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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悄悄的干 蛰伏游侠· ...


  •   两年后

      倏忽两年光阴弹指而过。

      盛夏酷暑,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得大地滚烫。世间行人皆寻阴凉避暑,步履匆匆,唯恐被骄阳灼伤。唯有荒郊野地这杂乱芜秽之处,月凌戈孤身倚靠在枯老歪树旁,任由烈阳暴晒周身,浑然不顾灼人的热浪。
      路人途经,皆侧目打量,心底暗自诧异。旁人都争相躲凉,唯独此人端坐烈日之下,一动不动,形同痴傻。
      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与细碎议论,月凌戈置若罔闻,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

      她垂眸低视地面。
      干裂土面上,一群蝼蚁正与百足虫死斗。二者力量天差地别,悬殊至极。可区区蝼蚁,无一退缩、无一怯逃,前仆后继,悍然迎上强敌,以渺小之躯搏命相抗
      纵然奋勇无畏,奈何实力鸿沟难越。
      几番缠斗下来,蝼蚁终究落败。有一只蚂蚁断去一足,残躯挣扎,拼尽最后气力想要逃离,却终究没能挣脱宿命,僵死在燥热尘土之中。
      月凌戈静静看着那具小小的蚁尸,久久默然沉思。

      微末蝼蚁尚且有拼死抗争、不肯轻言放弃的韧劲,岁岁生生,不屈不惧。
      她身负众生冤屈、同门血债、江湖道义,又凭什么长久沉沦,自困不前?
      一念落定,心底积郁两年的颓靡轰然散去大半。
      她缓缓起身,收拾起满身颓废。两年漂泊磨出一身沧桑散漫,眉眼不再是当年凌厉逼人的模样,添了几分放浪疏阔,却彻底褪去了自我桎梏的死寂。
      曾经大街小巷处处传唱的江湖轶事、关于紫隼派掌门月凌戈的传说,早已彻底销声匿迹。再无说书人敢提旧闻,再无人敢论当年正邪恩怨。
      梁允修权柄日盛,势力彻底盘踞朝野江湖。朝堂之内,他一手遮天,贪赃枉法、奢靡无度,层层盘剥百姓,致使黎民苦不堪言、民不聊生。江湖之中,他手握最强武备力量,威压群雄,朝野上下,竟无一人能与之抗衡、撼动其根基。
      于梁允修而言,亲情薄如尘埃,凡有碍霸业者,皆可弃、皆可诛,世间情义,从来不值一提。

      此刻,她成了一名闲散江湖游侠。依旧嗜酒,却早已不再烂醉沉沦。从前借酒逃世、麻痹心神,如今浅酌即止,酒留余味,心有清明。

      路见市井恶霸欺凌弱小,她不再如前两年那般冷眼避世、自顾饮酒、不问尘事。身形一动,出手依旧快、准、狠,利落干脆。寥寥数招便慑退恶徒,让施暴之人狼狈逃窜。她依旧散漫、依旧沧桑,多了几分江湖随性、几分与世无争。但那份深埋心底的不屈与大义,终究未曾熄灭。
      蛰伏,不是认输。
      自此之后,月凌戈之名彻底隐匿于江湖人海,成为做一名来去无迹亦无名的闲散游侠。
      她不再冲动举兵、不再正面冲撞梁允修的核心势力,深知大势未到,硬碰硬只会重蹈覆辙。但她从未真正放下心中道义与血债,选择以最隐忍、最锋利的方式,徐徐破局——不掀大战,只斩爪牙;不夺江山,只清奸佞。她游历各州府县,专挑那些依附梁允修、仗势欺民、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的地方官员下手。
      她的刺杀从无轰轰烈烈的厮杀,素来安静、干净、不留痕迹。
      白日里,她混迹市井街巷,一身布衣寻常,随性饮酒、看人往来,看似散漫慵懒,实则静静探查底细。摸清官员的出行时辰、府邸布防、贴身护卫换班规律,记下他们鱼肉乡里、收刮民脂的罪证,确认每一个人都是罪无可赦的奸邪爪牙,从不错杀无辜。
      待到夜深人静,万家灯火熄灭,她便趁着夜色潜行。
      身法轻如掠影,避开府外暗哨、绕过庭院机关,不惊犬吠、不扰邻里,悄无声息潜入高官府邸。这些官员手下虽有府兵护卫,可都是寻常武夫,从未见过这般顶尖身法。他们防备江湖悍匪、防备聚众暴乱,却永远想不到,一名孤身游侠,竟能踏夜无声、穿府无痕。

      她出手依旧是多年不改的快、准、狠。一击毙命,不拖泥带水,不给对方呼救、传信、挣扎的余地。诛尽恶官之后,她从不劫掠财物、不损毁府邸,只在案头或尸身旁,淡淡留下一道浅细的剑痕——那是她无声的标记,是专属于她的惩戒,也是送给所有梁党爪牙的警示。
      行事完毕,她即刻抽身离去,连夜远去百里,不留半分踪迹。官府搜捕、人手追查、张贴榜文,终究一无所获,连行凶者的身形样貌,都无人说得清楚。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各州府接连有梁允修麾下的贪官酷吏离奇殒命。有的死于深夜私宅,有的死于巡查途中,有的刚收下巨额贿银,转头便无声毙命。死的全是依附权相、为祸一方的亲信党羽,无一例外。
      诡异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了整个朝堂中层。

      梁允修坐镇中枢,势力滔天,江湖朝堂无人敢捋其锋芒,可他手下的官员,却人人自危、夜夜惊惧。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入夜之后,殒命的会不会是自己。白日为官作威作福,夜里便寝食难安,闭眼便是无边惊惧,生怕暗夜之中,一道无声剑光夺走性命。
      人心惶惶,朝野动荡。
      极致的恐惧之下,各地依附梁允修的官员纷纷不惜重金,四处招揽江湖高手、闲散武人充当贴身保镖。上至州府大员,下至县衙小吏,人人争相雇人护宅随行,出行前呼后拥,府邸层层布防,恨不得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而风波中心的月凌戈,依旧散漫游走山河。
      她依旧爱酒,只是浅尝辄止;依旧随性洒脱,带着满身沧桑。

      两年漂泊浮沉,月凌戈的模样早已褪去当年掌门端肃凌厉的模样,多了一身江湖散人随性疏朗的气骨。
      她的发不再一丝不苟,松松挽着一个慵懒发髻,几缕碎发不受拘束地垂落颊边、鬓前,不算邋遢凌乱,只是全然无拘无束,随风吹散,散漫自然。没有珠簪束冠,只一根普通木簪草草固定,透着满身不恋浮华、不问世俗的淡泊。

      一身素色宽松长袍常年随身,穿得随意松弛,褶皱散漫,沾染过山风尘土、晨露夜霜,却始终干净利落。衣袍宽大遮身,看似慵懒无力,却掩不住常年习武淬炼出的利落肌肉线条,肩背挺拔,身段沉稳,一举一动都藏着久经杀伐的紧实筋骨,只是敛尽锋芒,不露分毫。
      她早已不再佩戴兵刃,经年厮杀沉淀,她早已万物皆可武、随手皆可刃,枯枝、碎石、袖风、掌势,寻常杂物落在她手中,皆能制敌夺命。
      唯一只常年拎着一只粗陶酒壶,行走山河,坐卧市井,壶不离手,酒浅尝辄止。

      夜夜潜行暗夜,诛恶剪奸,悄无声息肃清一方贪佞。各州府贪官接连离奇殒命,恶吏夜夜心惊,百姓却暗暗称颂。无人知晓此人姓名、无人见过她真容,只知暗夜之中总有一人来去无踪、专斩权贵恶徒,久而久之,民间悄悄给她冠上了一个名号——暗夜魅影。

      每每白日市井喧嚣,她便随意择一处街边石阶坐下,懒散倚着墙垣,慢悠悠酌酒。

      周遭百姓围坐闲谈,句句都在议论这位神秘的暗夜义士,人人称颂她为民除害、震慑奸邪,庆幸乱世之中尚有这般隐世之人,敢动权相爪牙,敢护黎民安稳。

      众人赞叹不绝、满心敬畏,却无人知晓——那个他们口中神秘强悍、救世济弱的暗夜魅影,正散漫坐在人群边角,一身素衣寻常,眉眼淡然沧桑,提着一壶薄酒,静静听着旁人称颂自己,面容无波,不言不语,不惊不扰。

      隐于人海,藏于寻常。锋芒敛尽,身在江湖,无人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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