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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舍不下谁 他什么都握 ...
又是一场绵绵细雨,惹人心恼。
笃笃。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像是谁往满水的缸里投了颗石子,咚的一声,便沉了下去。
萧疏玉窝在摇椅上一愣,以为幻听,还是不放心,便搁下书卷,起身,推开门。
门外,是湿漉漉的小尧。
她带着斗笠,一身裹着黑,披风下鼓鼓囊囊,似乎手臂裹着什么。此时,她正举着手,作势欲敲。
萧疏玉一愣,忽而柔和了眉眼:“小尧啊,你来了。”他让开身子:“进来坐坐?”
小尧缩回了手,她的目光黏在面前人身上,又轻轻滑过,落在身后小小的院里。
院落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正对着是前堂,里面堆满了斗柜、器物,满满当当的,瞧不清排布。院里种着一棵榆树,树龄不大,碗口粗细,却与屋顶齐平,几枝花在檐下开得灿烂。
她收回眼神,抿着唇,嘴角微微往下,飞速垂眸,将手中东西往前一递。
“大人,外头最近不太平,这里有些金银、灵石,你都收好。”
萧疏玉婉拒:“我够的。”
小尧却不管不顾,往他怀中一塞,张了张嘴。萧疏玉察觉她是要说些什么,或者是要掉眼泪——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嘴又闭了起来,只轻轻吐出几个字。
“大人,我拿到了至阳草。”小尧故作轻松,“青囊宗最近也遭了难,我花了大价钱,买回了至阳草。”
话罢,她径直松开手,任由带着体温的包袱坠落。萧疏玉一把捞住,喉间滞涩,才刚启唇,就听小尧说:“大人,若是真的为我好,你就收着吧。你知道的,如果你说不要,我也没法还回去了。”
“就当——这些年的报答吧。”小尧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瞬间,两人的距离陡然远了。
萧疏玉道:“小尧。”他蹙眉,目露担忧:“你还好吗。”
小尧顿了顿,弯起眉眼,露出了熟悉的笑:“还好。”
他又问:“他还好吗。”
小尧的笑一滞:“还好。”
她点点头,又说了一遍:“还好。”
萧疏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等等我。”说着,他连忙往院里跑,闯入茫茫雨幕。
身后,小尧深深望来一眼,雾蒙蒙的雨,像是一层薄纱,门内门外,隔出两个世界。
她似乎嗅到了一缕极淡的铁锈味,从自己的身上蔓延,被雨砸在水洼里,压得抬不起头。手心仍带着冷铁划破咽喉,被喉骨卡顿的感觉。
她想说——大人,这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
和试炼不同,我知道他该死;也知道他不死,就是我们死。可你知道吗,刀捅进去,是有一点韧性的,能感觉到柔软的皮肉,裹着坚硬的骨头。
带着体温的血迸开的那刻,真的好可怕。
我好害怕。
可是……
在院外驻足片刻,直到血腥气要渗入门扉时,她收回目光,抬手扶住斗笠,转身离开,走入雨幕。
殿下说的对,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等萧疏玉握着东西出来时,门外已然空空荡荡。
雨脚砸在青砖上,飞溅着,像是迸裂的碎玉。
*
小尧走出小巷,朝着不远处的胡同走去。一辆马车低调停着,她朝着车厢说:“殿下,已经给了。”
车幔轻轻一动,像是被风吹的,一股极淡的药味钻了出来。停顿片刻,那人声音沙哑:“好。”
他顿了顿:“小尧,你做得很好。”
小尧低下头,让斗笠遮掩住大半的神情,手压着剑鞘,嘴巴抿起,尖尖的下巴悬着水滴。
沉默片刻,里头那人似乎低低咳嗽两声,小尧抬头,才张嘴,就被打断——
车厢里问:“他怎么样。”
一模一样的问题。
小尧一怔,鼻尖发酸,干巴巴道:“挺好的。”她眨眨眼,咽下泪意,手脚并用攀上车马。
侍卫一勒缰绳,马抖了抖淋湿的鬃,慢慢挪动起来。
辘辘的车穿过朱雀大街,像是世上所有普通的行人,车马一样,汇入了河流,往城外淌去。
谁都没发觉,小巷外青砖半掩的墙角,斜支着一把伞。
伞下一抹素色,被砖墙遮掩,久久未动。
*
萧疏玉才回去,不速之客便侯着了。
来人翘着二郎腿,见他来,冷觑一眼,咧开恶劣的笑:“怎么才回来。”
萧疏玉不语,放好伞,在一众不怀好意戏谑的目光下走了过去。
“庄少主前来,有何贵干。”
“东西修好了吗。”庄才俊笑道,探身捞来桌上的黑檀木方盒,拍了拍,咚咚作响:“我可是急用呢。”
千丝锁心匣,以机巧天工著称,需要按住匣身中心,将九道纹路对齐到正确位置,盒盖自会弹开。内部有无数锋利的玄金丝,不是正确的密令,就会自毁。
这个匣子很新,新到——那人送来时感慨自己忘了密令的说法过于可笑。
“还不开吗?怎么,晏师弟说的话就是话,我说的就不用听了?”
庄才俊,丹阳城主的老来子。在衍天宗求学时,他自诩身份甚高,对同门呼来喝去。偏偏,遇上了隐姓埋名的羲和宫少主,踢了铁板。
他想给晏凛之一点颜色瞧瞧,却不成想,遇上了年轻一辈的剑道第一;又想仗势欺人,底牌一掀,对方家世甚至更甚一筹。
这团火便一直烧灼着。百年间,愈演愈烈。
直到羲和宫落魄,而那人身边的人,如今沦落到自己的地盘。
“小九啊,做人可要讲信用,你既有个铺子,自然得信守承诺——难道,他没教过你吗。”他眸光闪动,“羲和宫养出来的人,难道就如此不知礼数,不守礼法?”
萧疏玉定定注视他片刻。
他伸手,拨开匣底挡片,从底下摸上去。这是最直接的方式,穿过玄金丝,直达机关。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答答,溅开地上,顷刻染红衣袖。他神色未变,片刻,就听咔哒一声。
匣子弹开了。
里面空无一物。
萧疏玉抽回手,手背、指上被剜开一道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起,像是逆势拨开的鱼鳞,一层皮一层肉。
他浸着满手满袖的血,目光依旧平淡:“庄少主,解开了,够了吗。”
庄才俊笑意深长,惊讶“啊”了一声,耸耸肩:“是我忘了,原来东西没放这里呢。”说着,他的手一压,咔地一声,匣子再度锁起。
萧疏玉无动于衷,垂下手,血肉模糊,温热的血在地上滴溅,汇成一滩血泊。
那人满足了,一挥手,众人前簇后拥地走了。
小院又静下来了。
萧疏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时,疼痛才慢了半拍,迟迟传来,像是一柄锥子,一锤锤地凿,疼得心口微微抽搐,喉间泛苦。
他慢慢俯身,缩起身子,微微蜷指,可掌中空无一物。
什么都攥不住。
*
两日后,一路劳顿。晏凛之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脸色苍白孱弱,甚至咳出血来。在小尧的催促下,他们终于回到了羲和宫。
洛宁斐接了消息,端药迎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几日,不知道药不能停吗?”
说着,他目光一冷:“又是去丹阳城了?
小尧冷冷盯着他,目光不善。她伸手想接过药盘,却见那人生生绕开,径直往里去了。
“你做什么!”
不成想,守门的侍从竟将洛宁斐迎进去了,十分自然。
小尧皱眉,狠狠剜了那侍从一眼:“怎么什么人都放?”
身后的小童又急急追上来,问行李如何处置。她匆匆交代几句,追了进去,却见洛宁斐已搁下药盘,视线被桌上的镂空雕刻的白玉杯吸引,正伸手拨弄着。
那是萧疏玉惯用的东西。
小尧呵斥:“你在做什么?放下,这是大人的东西。”
洛宁斐下意识想放下,闻言,却又赌气般拿起来,扬起下巴:“哪个大人?”他反问:“这羲和宫的主子,不是只有一个吗?”
“你!”小尧气结。
“况且,我师从仲明,是你们请来的客人,还轮不着你在这儿说三道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尧眼睛红了,却也不想惹事,忍了下来。
晏凛之换好衣裳出来时,却见洛宁斐正沏着茶,面前摆着两只白玉杯。小尧在旁边死死盯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见他来,洛宁斐指尖抵着推来一只,另一个明显是准备自己用。
那是……
晏凛之眸光一暗,大步经过,伸手一捞,一把将空杯拿过来,攥在手里,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
洛宁斐斟茶的手落空,满脸怔然,又听那人淡淡吩咐:“小尧,怎么回事,还要我提醒给客人上茶吗。”
小尧忙道:“是!”她眼中迸出神采,昂首挺胸,麻溜地从旁边的茶盘里择出一只,夺过洛宁斐手里的茶壶,热茶一浇,洗净,斟满,然后稳稳推到他的面前。
她皮笑肉不笑:“请、用、茶。”
这回儿,轮到洛宁斐红了眼:““我……”他恼得两颊泛红,转眸盯着面前之人,喉间干涩,自嘲道:晏宫主如今还舍不下么……”
舍不下什么?
舍不下谁?
小尧脸色猛地一变。不可否认,寥寥几字,戳破了她内心最深的惶恐——那一点微弱的不安正在暗处悄然滋生、发芽,愈演愈烈。
她有些害怕,或者说,始终惴惴不安。明明殿下和大人心意相通,可她总觉得,他们越走越远了。
大人是做错了事,可殿下不是也没怪他吗?
——那为什么要离开呢?
殿下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取得至阳草,他们一定会和好吧。
——为什么不去见他,告诉他呢。
无数疑问像是锋利的丝线,织成细细密密的罗网,铺天盖地地覆下,她像是误入的鸟,在里面左突右杀,却始终无法突破桎梏。
再看向洛宁斐时,她眼中的愤怒已然转为杀意。
晏凛之入座,脸色有些苍白,眸子却沉静。他依旧握着那只小小的玉杯,轻轻摩挲,白玉莹润,像是捧着一小块月。
他顿了顿,道:“小尧,你吩咐下去,要重新布防,剩下的事情你盯一下。”
小尧死死握着茶壶,呼吸急促,掌心烫红一片。闻言,微微一愣,才想说自己只是个侍从,哪里能调动得了布防,抬眼瞧见晏凛之孱弱的脸色,又想起如今大人不在,根本无人可用,心下一酸,便垂眸应了。
她将茶壶放到晏凛之手边,退了出去。
此时,晏凛之才抬眸,神情冷淡:“洛公子慎言。”
慎言。
洛宁斐垂眸,手指蜷了蜷,捧着滚烫的杯壁,传来针扎般绵延的刺痛。他哂笑:“晏宫主当真仁慈,对犯错之人不严加惩处也罢,数月不辞辛劳,两地奔波,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神魂不稳,气血双亏……既然宫主都不在乎,何必请我们来呢?”他反唇相讥。
晏凛之不语,只是道:“是我们招待不周,若是惹洛公子不快,我可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必,我还要等我师尊回来。”
洛宁斐的心头轻轻拧起,他盯着杯中荡漾茶色,心绪也浮浮沉沉,躁郁难安。那人说不要说的,他也答应过,可是……
明知有误也隐瞒,亦非良善。
他说服了自己,指尖一顿,茶中颤开涟漪,一圈圈扩大,赫然抬眸。
“晏宫主,我还有一事要禀。先前,你让我给他看诊……”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锋利:“其实压根没有什么余毒,什么都没有,他让我不要说,一切只不过是他自己意乱情迷而已……”
“洛公子。”晏凛之厉声打断。
他抬眼,面沉如水,目光凝结成冰,显得冷厉:“洛公子,多谢告知。我当你心存好意,只是此事是我不好,以后也望你不必再提。”
洛宁斐一愣:“可……”
“洛公子,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前你也在场,若不是疏玉恳求,我不会留你前往同悲道,更不会去寻你回来。”
“你当谢他。”晏凛之强调。
洛宁斐一时语塞,却觉万语千言哽在喉间,像是泥沙俱下,堵塞要道。晏凛之还想着那个人,哪怕背主、哪怕欺骗,哪怕罪不可赦……他竟然还想着他。
他的目光如此冷冽,永永远远没有温度,比同悲道的雪还要刺骨。可却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霎时冰雪消融,透出零星的暖意。
却是旁人无法触及的存在。
霎时,洛宁斐忽生怨怼。他盯着面前的杯子,却像有千万根冰棱,从地下丛生,直直插入四肢、胸膛,将他悬刺在纵横的刺上。
晏凛之道:“我此番留你,是有一事请教。”
“宫主请说。”洛宁斐的语气有些僵硬。
却不曾想——
“那至阳草只作缓解之用,素问谷是当世第一医宗,可有根治的法子。”
“……”
闻言,洛宁斐忽而咧嘴,含泪轻笑:“抱歉,我无能为力。”他的眼神幽暗,明明灭灭,声音很轻却刺耳。
“治不好的。”
“永远也治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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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舍不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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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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