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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他不在乎 死而已,他 ...
丹阳城地处北亳域。据说曾是朱雀栖息之地,自五十年前,宗师断山引海,江流绕道,一番改天彻地,便从“火城”变成了“雨城”,成日阴湿多雨。
十二巷里,那间杂器铺忽然来了个年轻的主人。
铺面很小,在一条小巷中央,连绵的青砖瓦墙中,突然开了一扇门,张罗出一间小小的铺面。前巷后院,宅中有镇石,天然护主。
寻常也鲜少人来。
可走出小巷,就是热闹繁华的朱雀街,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定居三月有余,萧疏玉开始适应着这种安逸的日子。丹阳多雨,雾蒙蒙的,整座城像是浸在水里,空气里都浮动着水雾。
他过得安逸,却时不时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发呆。太阳什么时候会出来呢。
羲和宫没有音讯。
不过,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小铺渐渐有了客人,三五日偶得一二,却也自在。
屉箱见了底,一日,萧疏玉去朱雀街购买原矿,掌柜却搓着手,满脸歉意,告知近期东西都被收了。
“明日的呢?”
掌柜摇头,语气遗憾,但嘴角却微微翘起:“公子有所不知,华天派将这半月的原料都包了,说是有多少买多少呢。别说我家,你去其他家一样如此呢。”
华天派。
萧疏玉心中一沉。他要的东西,通常只做破阵之用,寻常只需备上一点
他又和掌柜笑谈:“不妨去周边看看有没有,借机倒一手,岂不美哉。”
掌柜“嗨”了一声摆手,佯装豁达,实则偷偷压低声音:“公子说的,在下自然想到了……只是寻了几家,都没了货物。”
“哦?”萧疏玉眸光微闪,“都是华天派?那他们的胃口可太大了。”
“哪能呢……”掌柜笑呵呵地收拾柜面,湿帕一抹,泛着水渍:“听说啊,从上头开始,就没了。”
货源都断了。
萧疏玉心头一沉,又随意扯了些,拿了其他东西,系着纸包,慢慢地踱回铺子。
才出铺门,他的神色陡然一沉。
要出事了。
不止一个宗派,大规模地用破阵之器。不是单打独斗,不是个人纷争,只能是——
道争。
他擎着伞,慢慢回到铺子,却见一个人在铺外,挤在檐角,怀里抱着个黑匣,身上被雨水弥湿,眉眼皆是不耐。
“阁下是……”他踱近,目光扫过那人腰间坠着的赤玉,丹阳城主府的身份玉牌,心下有了计较。
那人连忙下了台阶,让开了路,捧着匣子往前一躬:“这位公子,您上次替我家主子修的器,主人特请我来酬谢,顺便——”
他抬起头,笑盈盈的,在看清萧疏玉脸的瞬间,手一颤,险些摔了匣子。
“你是——”他失声道,“萧九?”
萧疏玉细细打量着那张脸,粗眉小眼,太过普通,一时竟无法从记忆里寻到踪迹。
“阁下是?”
那人却咧嘴笑了,像是被沉雪压弯的松,一朝抖落雪霰,猛地弹起身子,连带下巴微微上抬,露出了一种矜傲的,高高在上的蔑视。
“原来是你啊……晏师弟身旁的仆从,你不是入住羲和宫了吗?”他的笑渗出恶意,眸光幽暗,语重心长道,“怎么,如今出现在这丹阳城呢?”
“莫不是……被赶出来了吧。”
萧疏玉撑着伞,冷冷睥着他。
*
半个时辰后,丹阳城主府内。
连日的阴雨,像是天漏了个窟窿,又用细细的雨丝针脚,织出了水网,将人困住。鸟被打湿了翅膀,花朵被打蔫了骨朵,一个身影急急忙忙冒雨冲了回来。
“哎,冒冒失失的,主子在午睡呢,你如今去,定会挨骂。”老管事拦住他。
“不会的,我可是给主子带好消息来了!”
躺椅上靠着个穿金戴玉的纨绔公子,一张脸浮着郁色,模样虽算得俊朗,可眼白浑浊发黄。他百无聊赖,正用花生米弹着乱飞的小雀。
叽叽喳喳。
小雀脚上拴着细小的链,啾啾乱叫,四处躲避,淡黄的喙张合,发出清鸣。
啪——
花生敲中它的胸脯,带着内劲,小雀短促尖鸣,喙中溅出血来,往后一摔,又被细链荡回,倒悬着垂死扑腾。
“主子,你猜我碰见谁了?”
“谁啊?”
“你一定想不到……”他凑耳过去,低低说了一个名字。
霎时,那人弹跳起来:“真的!”他浑浊的眸中迸出神采,重重拍了拍肩:“好小子,可算让你遇上了!爷正愁没处儿撒火呢!”
“这回,可算是能找乐子了!”
“只是……不知那羲和宫究竟什么态度。若是得罪了他们……”
“得罪便得罪了。你以为还是以前的羲和宫吗?晏凛之才回来,况且,奴仆而已,若是弄死了,我赔他十个八个便是。”
他咧开恶意的笑,活动着发酸的手腕:“你真当他如今也会如此在意?”
*
萧疏玉不知暗中已起波澜。
天色将沉未沉,他便关门谢客。铺门一关,夕阳也随着合拢的门缝,敛去最后一丝光。
他拖着门栓,才挂上,霎时尖锐刺痛传来,他浑身一僵,堪堪撑住门框,死死抿唇,额上渗出冷汗,脸上血色褪尽。
手指缓缓收紧,水汽沁入骨髓,一抽抽地疼——寒症没了至阳草压制,又待在阴冷潮湿的地方,便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
终于,捱过那种搓骨的钝痛,身后冷汗浸透,风一吹透心的凉。他缓缓站直,将木栓重重一推。沉木相磨,发出喀吱喀吱的闷音。
老夫人也许没有想到——
她给他选的避世之地,如今阴差阳错,却成了索命的坟墓。
可那又怎样。
咔哒。门栓落定,严丝合缝。
死而已,他不在乎。
*
夜里,萧疏玉缩在被中,那层柔软的绸面布料,像是徐徐流淌的溪水,一点点带走他的体温,怎么都捂不热。
皮肤在迅速流失温度,骨缝里又透出冷意,他感觉胸膛里裹着的是块冰,呼吸间渗出淡淡寒意。
好冷啊。
他紧紧闭着眼,感觉自己像是裹在被里的一块冰,无休止的水汽渗透出来,从毛孔里,从皮肤间,从眶中溢出。
好冷啊,怎么会那么冷。
他猛地睁开眼,床幔淡青,没有任何纹路。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像是浑浑噩噩中,被敲了一闷棍,瞬间怔愣,起身环顾四周。规矩素净的寝房,烛台立在桌上,一切都是毛骨悚然的陌生。
没有铜鹤衔烛,没有透光的屏风,更没有透过蔼蔼烛火,能瞧见的身影——
那人端坐在屏风那头,无声动作。他就侧着头,捂着胸口发烫的火石,一直盯着,盯到眼眶发酸,意识沉昏,便在两道浅浅的呼吸中,闭上眼,安然沉入梦境。
什么都没有了。
一种茫然几乎击溃了他。
萧疏玉眼眶有些发热,急促起身,抖着手往香炉里添入所有安神香。檀香浓郁,几乎霎时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开。
他合上铜盖,撑着桌沿,注视许久。
然后,他捧着旁边的烛台,赤脚站走向角落的那只鎏金木箱。它足足有膝高,一展臂长,从在这里安家开始,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像是被人忘记了。
可那是离床最近的地方,一抬眼,就能对上那古铜色的锁扣。
他既渴望,又忌惮。好似那只匣箱是凶兽紧闭的嘴,一旦撬开,就会跌入怎样的深渊,放出何等妖魔。
萧疏玉擎着烛台站了许久,像是注视着黑黢黢的深渊。
可是——
他沉默着,目光恍恍,指腹无意燎上火舌,惊得一缩,却将逸散的三魂七魄狠狠收拢入壳。
他脸色有些白,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上前,一把拨开饕餮的嘴。
伸手往黑洞洞的喉管里一掏,随即一扯,偌大的阴影旋开,檀木清香陡然逸散。烛火一颤,麒麟纹路淌出暗金的流光,像是活过来般。
那是一件厚重的披风,沉甸甸地塞了满怀。
萧疏玉没有准备,身躯往后一仰,险些翻了烛台,灯蜡像是甩出的泪点,溅在他的手背。
他连忙将烛台往旁一搁,小心掂着脚,不让披风沾地,半拥半抱地拖到床榻上。
一时不慎,他摔了进去,猝不及防埋入了雪松的气息中。
他挣了挣,却在那股气息中软了手脚,跌入陷阱,被捕获。他忽而不想动了,身躯懒散下来。
香炉里漫出厚重的香气,像是梦貘伸出了细细的爪,一双双勾住他的四肢,躯体,一个劲儿得往更深的幻境里拖。
他挣扎不得,便放任下坠,下坠……
鼻尖是熟悉的气息,裹在厚实的披风里,可他的骨头还是冷的,血液像是凝固的冰河,顺流而下是稀碎的冰碴。
也许百年前,晏老夫人替他考虑时,不会想到——那本该克制寒症的地方,如今成了寒意最盛之处。
他又想起了那人那句——
她一定很喜欢你。
喜欢吗。
也许吧。
想到老夫人那双慈悲的眼睛,她说,疏玉啊,如果有一天你不快乐了,就远远离开,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平凡人的生活。
可老夫人却没有告诉他——
若是跑开了,也不快乐,该怎么办。
他蜷缩着,身上越来越冷,嘴唇愈发苍白,心跳迟滞,却在安神香的攻占下,思绪一点点陷落,渺茫。
忽而,烛火一动,似乎有风随着衣摆翻飞,缓缓涌动,沉沉旋落。
宽大的披风掀起一角,忽而伸出一双温热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揽过,环住腰身。他感觉脊背贴上了一片滚烫温热的地方,整个人陷了进去。
像是成熟饱满的豆荚里,被紧紧簇拥的果实,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披风上的气息愈发浓郁,将他一层层包裹起来。
好暖和,好暖和……
萧疏玉微微启唇,挣扎着想要睁眼,长睫颤颤,眼皮下疯狂转动,却像是被米浆糊住了,用尽全力才只让头微微侧过。
然后,他的唇碰上了柔软触感。
一点水色在齿间洇开。
腾地一声。熟悉的烈焰从身体最深处陡然迸开,像是往冷油里擦下一点火星,他的心脏炸开,血脉炸开,浑身的寒毛都战栗起来,止不住那股澎湃的热潮。
那个东西还在,轻轻勾着舌尖,渡着气息。
他的心跳急促,如擂鼓,像是将要渴死汲取甘露的小鹿,惶急地噬咬,吞咽。整个人都烧起来,几乎要烧得骨酥皮烂,燃成一撮灰,将浑身的血液烧敛才罢休!
那个气息微微后撤,他心口一空,焦急地追吻过去,喉间发出微弱的泣音,眼尾也渗出水光。
顿了顿,它又覆上来,水色依旧,却格外平缓包容。任由他摄住,辗转反侧,唇齿交融。
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像是耐心的安抚。
于是,他在一层化不开的雾气中,被引导着一点点沉下身心,堕入昏暗的梦乡。
*
羲和宫内,洛宁斐刚将煎好的药送来,却被下人告知:“洛公子请回吧,宫主他不在。”
“不在?”他迷惑,“昨日不都见着他吗?”
侍从笑道:“这几日是月中,主子每到月中都要出去几日,办些事。”
“去哪儿你知道吗。”
“主子的事儿,我们如何敢多问?”侍从摇摇头,忽而道,“不过,若是洛公子想知道,可以去问小尧。宫主出门,通常会带着她。”
“好。”洛宁斐垂眸,若有所思。
*
晨光微晞,小尧打了个喷嚏,旁边默默递来遮雨的斗笠。
竹条编织的,土黄色,好丑。
她默默偏开眼,紧了紧披风,往里缩了点。
她和侍卫驾着车马,等在水蒙蒙的雨雾中,年纪不大,偏偏穿了一袭黑,巴掌大的脸上已然没了往日的活泼,像是一场春雨后,陡然拔尖的嫩竹。
明明还稚嫩,可那皮下的骨却如此蛮横,像是一把出鞘见血的刀,笔挺挺立着。
晏凛之上车前,仔细瞧了她的脸色:“怎么了,不高兴呢。”他给了颗定心丸,“别担心,他无事,药也喂进去了。”
小尧脸色微微一松,抿着唇,扯扯衣摆,抖了水珠:“没有不高兴。就是……不喜欢雨天。”
犹豫片刻,她别别扭扭小声道:“殿下真的有办法能救大人吗……那狗眼看人低的青囊宗,绝不会轻易给咱们至阳草的。他们这次邀请殿下去除祟,总感觉有诈。”
“放心。”晏凛之勾唇轻笑,“我会拿到的。”
“只是,我们说好的。”他看向小尧,语气平静,一字一顿格外清晰,“无论如何,你绝不能告诉他任何东西,哪怕一个字。”
小尧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
“是。”
“殿下,这次会很危险吗?”小尧皱眉,目光坚定,“要不让我去吧,只是除祟而已——殿下别看我器术不行,可法修功课第一呢!”
晏凛之失笑:“不必。这次算了,往后有的是用得着你的地方。”
他钻进车厢,车帘落下的瞬间,忽而往来路看去一眼。目光深深,像是月夜寂静的深湖,波澜不起。
他收回视线,顿了顿,声音很轻。
“下次就让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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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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