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器为人道。 再会。 ...
-
翌日清晨,想着昨日提到万仞山下的练器室,晏凛之便说要去看看。
小尧自认闯了祸,一路装鹌鹑,萧疏玉走在晏凛之身侧,开口解释:“殿下,百年前,我们拿出了不少玄阶练器术平息事端。晏氏亲传宗师,化神以上的前往同悲道,音讯全无;剩下的或道行不深,或无练器禀赋,也逐渐出走……”
“那些非亲传弟子的客卿们,也因锻月宗广招英才,纷纷离开。”
他顿了顿:“如今,羲和宫术法、宗师皆薄弱。近几次的天工会,都与锻月宗战平。”
晏凛之不甚在意,随口答道:“那下月的,我们胜算几何?”
“不足五成。”
正说着,萧疏玉转头,却见身旁人顿住脚步。
他们走到了第一间练器室。
石壁上凿着灯槽,蜡油在盏中凝固,落了层薄灰。空气里是一种空旷陈旧的气息,像是阳光烘焙后,干木材散发的淡淡苦香。
“怎么了?”
晏凛之收回目光,摇头:“无事。”
他只是想起来一些事。
从前,万仞山下人声鼎沸。还没走近,打铁声、喧哗声、铲锹没入矿石堆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随着滚烫的火气往人脸上扑。
练器师们一人一间石室,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比品阶、比工具、比火矿、甚至还比较器物上的纹路。
而第一间炼器室,是他父亲的。那时候,小小的他总会被拽到炼器室,瞧着晏父将炉火烧得通红,一铲一铲倒着火晶。
他不爱练器,举着木剑玩得自在,不一会儿就滚了一身灰。
晏父转头一瞧,便知一会儿得被爱妻念叨,落不得好,佯装恼怒,高高举起巴掌,趁小晏凛之吓得闭眼时,抄起胳膊,将他扛上肩头,高高挂在脖子上骑大马。
他一字一句教他念——
“匠锻金铁,天定神兵。”
“凛之,器道就是人道。以器实现人力不能及之事,开山、断海,撼天、覆地……晏家人最终的宿命,就是器道大成!”说这话时,晏父语气慷慨,额上莹亮闪着汗,眼睛倒映着通红的炉火,亮得惊人。
“我必锻出天定的神兵!”
可到最后,他却不是死在最爱的器道上。
淮南二年,晏父受命除妖患,在清岁境罹难,晏母悲愤,次年也去了。
晏凛之一朝失去双亲。
此后,这间炼器室便再无人使用。
天定神兵。
晏凛之又暗自念了一遍,眼底透出淡淡讥讽。
若是他父泉下有知,那天定的神兵早已锻成,浸透了晏氏一族的鲜血,更吞噬了数不胜数的无辜者生命……
他会不会后悔。
器为人道。
他垂眸,看着掌心,轻轻攥了下拳。
可若执器之人不慈悲,那器又是什么。
咯吱——旁边一扇简陋的木门推开,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石室里藏着一轮太阳。
门后露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脸,古铜色的皮肤上,是深深浅浅的沟壑,每一道里都浸着汗。
那人发如野草,胡乱绑了个髻,眉须缠结,发出发酵的酸腐味,迎面吹来,竟有些灼目。
见到来人,那人目露警惕,只藏在半掩的门后,从杂乱的眉缝间冷冷窥着。
“何事?”他定了定神,认出了萧疏玉。
“距离天工会还有半月,白泽鞭还未成,尚需十日。”
萧疏玉道:“崖师,今日不是来询进度的。只是殿下刚回,带他认下各位宗师罢了。”
“嗯。”那人点头,目光扫过晏凛之,“见过了。”
“我要上等的雾晶,红、白各两百块,五目标准。”他顿了顿,“若是寻到,你们要的白泽鞭可以再上一品。”
“哎!你……”小尧着急。
那人充耳不闻,只盯着萧疏玉:“我知道你们与蛇宗有联系,能买来。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们才能弄到这些东西了。”
话罢,门啪地关上了。
“……”
“大人……”小尧目瞪口呆,又急又气,直跺脚。
萧疏玉面色如常:“去找归藏宗,下午便喊人送来。”
“真给呀!那蛇宗垄断了天下灵脉不说,狮子大开口,开的价一次比一次高!”小尧咬牙,“若是没炼出来,休怪我对这人不客气……”
“五目的雾石?”晏凛之突然开口,“我记得,我离开时,三目雾石便是一价难求,如今,竟能采出五目?”
《器论》言,雾中有石,取之观物。可见三目,即为上品。
在他离开时,三目雾石已属罕见,如今竟能张口就是百枚五目。
百年间,果真世事无常,沧海变换。
小尧叹气:“殿下有所不知,现今,天底下除了归藏宗,其他宗门连三目都寻不到。”
“归藏宗?”
“也就是蛇宗。”小尧撇撇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从勘探、开采到炼石,他们近乎垄断了九成的地脉灵矿……天下奇珍矿藏,你想要的他都有。”
她用指头在空中划了个弯弯的弧:“他们的图腾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衔头衔尾,贪婪无度,故又名蛇宗。”
门忽而又啪地开了一条缝,透出阴沉沉的眼。
那人继续道:“虽然羲和宫已是强弩之末,出气多进气少……但只要能继续从蛇宗提供我要的东西,今年契满,我也能继续留着。”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定定落在了萧疏玉身上:“萧大人再考虑吧。”
“……”
门又关上了。
小尧握紧了拳,咬牙道:“强弩之末?出气多进气少?”
眼看着又要炸毛,萧疏玉无奈,抬手按了按她,对晏凛之解释道:“殿下莫怪……崖师是散修,本是练体术的,但因意外伤了腿,脾气就——”
不成想,那人没走远,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
“是技不如人,被打断的。”
“咳……”萧疏玉尴尬抵唇,“总之,他无法修炼体术,转修器道。可器修一途,术法技巧是宗师安身立命之本,非嫡亲绝不轻易传授。我许诺崖师遍阅典籍,才要到了十年的籍契。”
“呵……”门内传来拖曳的脚步,一重一轻,像是木棍一下下杵在地上。
那人似乎往里走了些,可声音带着咬牙切齿。
“我竟是没想到,偌大的羲和宫,竟是沦落到了贩卖典籍术法的地步!现在藏经阁里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崖师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萧疏玉面不改色:“我们最先送出的都是些屋舍、装饰、摆件的技法,只保留了必要的法器、武器一类。”
晏凛之点头。
这倒是最明智的选择,尾大不掉,毕竟器物还是以武为尊。万象天工会的武器占比,也近七成。
他指指石室:“所以,他想要的是?”
“用法器造一座院落。”萧疏玉道,“而我们手里关于建筑的器术,所剩无几。”
简而言之,这人比较居家务实,想要凭勤劳的双手造个小楼。
结果定了契,欢天喜地进了藏经阁,这才发现——
人去楼空,空空如也。
“而且,根据契约,他需要承包我们参加天工会的……”萧疏玉伸出五指,表情平和,好似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五成武器。”
哐啷——
屋里又传来铁器掉落的响动,随即是低低的咒骂。好像是什么扒皮、无良、黑心鼠之类。
晏凛之:“……”
“不过你方才说的归藏宗,他们垄断地脉灵矿,仙盟和各宗不会有意见吗?”
“殿下,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啊?”小尧鼓着腮帮子,“且不说蛇宗滑不溜秋的,贼得很!他们每年都给仙盟送一大批极品灵石!而且那些地契都是过了仙盟命誓的,谁敢动他们呀?”
她压低声音,脸色发白。
“据说,前面有个紫御派想抢地脉,仗着武力高,前脚把蛇宗的人打出去,地才占到手,血契发动,生生给诅死了!嫡系全给销了名!”
萧疏玉轻飘飘斜了一眼,小尧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弱弱退到一旁。
他道:“天下灵脉,七成都在凡人地界之下。”
“修士不屑于踏足凡尘,凡人也无法利用灵石。那些灵矿在凡人眼中,只是妨碍耕种的石头、不长草的荒山和无法讨食的盐碱地。”
他垂下眸,语气平淡:“归藏宗便以黄金向凡人购地,前往仙盟定契,如此尽收天下隐脉。待到现有的长风、虚惑两处灵脉枯竭后,大家才发现——”
“天下灵脉,已尽属归藏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吊儿郎当的口哨由远及近。
来人衣衫宽松,颇为不羁。
一双吊梢眼先在萧疏玉的脸上腻了一圈,又眯着眼,觑着一旁的生面孔。
“哟~萧大美人许久不见了,这位是……”
萧疏玉没接话。
那人也不恼,上下打量一遭晏凛之,咧开黄牙笑道:“是从同悲道里爬回来的……晏少主呀。”
他将“爬”字咬得极慢,懒洋洋的笑里藏着针。
锵啷——
小尧拔出袖剑,被萧疏玉按下。
那人依旧轻浮,耸耸肩:“你这黄毛丫头,如此野性。”
“哎呀,别那么气嘛。”那人施施然地收手,往脏兮兮的裤腿上一抹,眼神又黏在萧疏玉身上,嘿嘿笑了起来。
“瞧着萧美人一副水打莲花的模样,怕早是浪得不行,美得上天喽,哪儿还想得起,我俩曾经的好?”他抛了个媚眼,或真或假暗示道。
萧疏玉目光彻底阴沉下来,冷冷睨着。
晏凛之往前一步,搁在两人中间:“阁下是……”
“晏少主,不如问问你家那位……”那人压低声音,语气暧昧,眼底闪着邪光,“他可是特意,苦苦,求着我来的呢。”
萧疏玉在他身后轻声解释:“鬼手景夜春,据说造出过地阶上品的器。”
“承让承让。”景夜春笑嘻嘻拱手道,“只可惜,羲和宫庙小规矩多,人祭都不让用,怎么能造得出好东西呢?”
“也难怪,落个下乘了。”他无不遗憾地摇头。
“鬼手……”晏凛之垂眸瞧着他那双皱巴巴的手,指缝里满是泥垢,倏忽笑了,“不知阁下,可曾见过真的鬼?”
景夜春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厉害了,前仰后合,猛拍大腿。
“见过啊——”他揩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蓦地凑近,腥臭的气味从发黄的齿间涌出。
“晏少主,不就是吗……”他恶意满满,咬字清晰。
“死而复生的‘鬼’。”
周遭气氛骤然冷下。
小尧紧抿着唇,萧疏玉的眼神也分外冷厉。
可偏偏,晏凛之笑了。
是发自肺腑的,真心的笑。
“唔。”他思忖片刻,点点头。
“这么说,倒也没错。”
景夜春顿了顿,却缓缓收住了笑。对上那张矜贵的、笑盈盈的脸,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油然而生,战栗从脚底一路触电般至脊背。
晏凛之长身玉立,贵气逼人,慢条斯理地,一步步走近,语气熟稔温和。
“恭喜你。”他说,“见到了。”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景夜春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弯起眉眼。
“很快,再会。”
大胆暴言,不要担心,主角是不会穷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