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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真心难欺 我只要财不 ...

  •   夜深了,粼粼水面倒映着月,像是沉底的残破玉玦。

      哗啦——水波泛起涟漪,一只白皙赤足轻轻踩碎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

      “大人,您的梨汤。”

      身后传来轻声呼唤,随即咯嗒一声,沉香木盘搁在岸边方石上,小姑娘掀开瓷盖,热气氤氲上来,像是弥起薄雾。

      凉风一吹,很快扯开,丝丝缕缕散在空中,梨汤的气息便溢了出来。

      萧疏玉回头,清冷的月色落在素衣上,显出几分单薄。他的脸色也如白瓷般莹润,修长的眉微微颦起,像是竹叶拓下的影,萧瑟疏离。

      “小尧?”

      他有些讶异。

      小尧用汤匙搅了搅,手背试过温度后,将瓷碗递出:“大人是又上火了?嗓子听着有些哑……”

      她忧心忡忡:“听闻过秋热就会这样,一时热一时冷的,白日里不显,夜里便发作。”

      萧疏玉接过梨汤,轻轻抿了一口,梨汤的甜很好冲淡了唇齿间那股怪异的气息。他垂下眸,喉头滚动,发疼的嗓子淌过温水,熨帖起来。

      “嗯,近期嗓子不太舒服,就交代了夜里煮些梨汤。”

      “大人也不告诉我。”小尧往旁边抱膝一蹲,更郁闷了。

      他搁下碗,轻轻咳了两声,目眺远方,浸在水中的脚轻轻撩动,搅起涟漪。

      树影在清辉的月色下斑驳,绸质衣衫罩在身上,透着晚风,吹皱裹出身躯线条,冰凉凉的,又将红肿的地方覆着,缓解难言的隐痛。

      不知为何,晏凛之今晚兴致甚高,动作更大,好几次就要突破最后防线。

      他急中生智,用尽浑身解数,才得以让他餍足。

      满室旖旎事了,他被迫按在那人滚烫的怀里,眼睫湿漉漉的,呼吸间弥散那人的气息——

      他尝试闭眼,却无法呼吸。

      只能压抑着喉间的异样,宛如安静的菟丝子,紧紧攀附着复生的凌霄木。

      假寐至晏凛之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偷偷披衣,到临水小筑吹风。吹散身上烙的气息,顺便重新理清思路。

      下一步要怎么走,他需得好好斟酌。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遇上小尧。

      “无碍,都是小事。我只是让膳房留了碗汤,怎么是你送来的……”萧疏玉眼底是淡淡的笑意。

      小尧抿嘴,泄气般跪坐一旁,抵着脑袋,拽着石缝间丛生的野草。

      吧嗒吧嗒——

      根茎断裂,草腥味蔓上来,她瞧了瞧染上汁液的爪子,将草叶一扔,眼巴巴抬头:“大人,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想着去兑点麻沸散给自己药倒……正巧看见膳房点了灯,他们说给您送点梨汤,我就来了。”

      萧疏玉瞧她蔫头耷脑的模样,眉眼弯弯:“说吧。”

      “大人……”

      她咬咬唇,抵着脑袋,又连根拔起一株草,轻声道:“我不明白……”

      “我送仙盟传讯,只是想让殿下知道,那些人有多坏。明明我们先前不用忌惮他们的,谁敢伸手,必先断了他们爪子。可为什么殿下回来了,我们就要忍耐呢?”

      “殿下难道不会向着我们吗?”

      萧疏玉莞尔:“殿下当然向着我们……只是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怨那些离宫的宗师,怨他们背弃,可羲和宫式微,他们离开本就情有可原。”

      “背叛者就该死。”

      “若是有朝一日,羲和宫遇到天大的危险,你还会继续留在这里与它共进退吗。”

      “我会!”

      不等他说完,小尧目光坚定,打断道:“我死都会同它死在一处!”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必须跑。”萧疏玉顿了顿,目光渺远,似乎隔着时空注视什么,随即一点点坚定下来,“你必须背对这里,背对所有人,不顾一切地跑,跑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小尧急急皱眉。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字句却冷淡,瞳孔里映着清清冷冷的一弯月。

      “人的天性,本就是趋利避害。”

      “什么牺牲、同生共死……那是英雄才做的事,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

      小尧抿着唇,一脸倔强。

      她争论道:“那之前大人看不惯百里雪衣,我们与锻月宗斗得有来有回。可殿下回来了,大人好像就怯了,总是要给他们说好话。”

      “我讨厌他们,当年也是,现在也是……想必大人还没说万象天工会的事吧,可解寒毒的至阳草,就因为锻月宗从中作梗,我们苦等十年,到头来竟成了今年夺魁的彩头——”

      “锻月宗是有能耐,他们把玄阶的隐蝶簪练成地阶,四处庆贺……不就是在告诉我们,天工会上别想夺魁吗?若是拿不到至阳草,大人身体里的寒毒可怎么办……”

      萧疏玉道:“不必忧心。”

      小尧却红了眼眶,急切道:“要是大人同殿下说,殿下会护着大人的!”

      护着吗。

      看着小尧天真的神情,他避开目光,只淡淡说声:“也许吧。”

      他垂眸笑笑,抚摸着碗上的纹路,触感温润,倒不似那人手心的茧,粗糙磨砺,些许扎人。

      如今,哪怕在如何意乱情迷的情况下,他总有某个瞬间感觉——

      晏凛之的眼睛都是冷的。

      他冷冷地瞧着自己的把戏。

      护着?

      若晏凛之有朝一日想起,当年同悲道里,他亲手交予给他的羲和宫掌印,本就是为了让自己带出来,交予百里雪衣,由那人代掌羲和宫。

      不成想,却被他移花接木,窃取了权柄。

      亦或者,百里雪衣知道,他们明争暗斗那么多年,而这羲和宫原本就是他的掌中之物,是那人留给他的“遗产”。

      到那时候,他不被剥皮抽筋,已经是莫大恩赐了。

      没有人眼里揉得了沙子,更别提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若是发现自己竟被毫不起眼,粗鄙卑劣的仆人玩弄于掌心——想必他的结局,比不了被车裂、活剐要强。

      如何在保持罪人清醒的状态下,完整剥下一张皮……那些骇人听闻的手段,他略有耳闻,是绝不愿意用在自己身上的。

      唯一的活路在于——

      对于那些天之骄子来说,真金白银的权势只是锦上添花,而虚无缥缈的真心,倒是要比沉甸甸的金银来得稀罕。

      真心啊,多么虚伪又无聊的东西。他无不讥讽地想。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权势,并无心介入他人感情。

      因此,他看得懂晏凛之眼底的欲望,沉沉的,浓稠如几近凝固的墨色松脂。不过是雄性的本能,想要掠夺,想要满足。

      但他只能周旋,不能陷落。

      在羲和宫如此漫长的岁月,他懂得了很多,甚至要懂的比那人还要多……

      在那段最屈辱的岁月里,某个宗族子弟曾约他在风月场所里谈论灵矿归属。

      那是净天都最大的销金窟,莺歌燕舞,红绡无数。他避开了楼梯交叠的鸳鸯,躲开笑嘻嘻的戏子抛来的香绢,来到房间,却听喘息断断续续。

      那头在被翻红浪,而他被晾在一屏之隔的外堂里。茶凉了又加,加了又凉,靡靡之音不断,他端坐其中,波澜不惊,细细翻阅着账簿。

      直到那人出来,一身透着糜烂气味,内衫松垮垮地搭着,大大咧咧地露出胸腹上新鲜的指印,脸上还挂着邪笑——

      他的胃在翻滚,眼神却不避不惧,身后更是横着一行扶刀而立的铁甲侍。

      啪地合卷,他淡淡直视:“好了,开始谈吧。”

      他知道,不能露怯。

      丛林里的野兽都在相互窥伺、觊觎,绝不能露出一丝弱点。只要露出半分羞怯、不知所措,便是将脖颈送到野兽的獠牙之下,任人宰割。

      回去之后,他胃中翻滚,几乎吐得只剩胆汁,却擦擦嘴,继续奔赴下个战场。欢场的把戏,他几乎看了个遍,忍着恶心,红着眼眶,逼着自己一点点读完,脱敏——

      到后来,他已经能一边翻页一边喝茶,偶尔评价下优劣。

      他无比庆幸,自己能照葫芦画瓢,能装出老练的模样,将那些腌臜不堪的方式一一复现,这才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不可逾越的禁区。

      窃权者,活。

      窃心者,诛。

      毕竟他安安稳稳待了那么久,凭的就是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可以放低身段,取悦晏凛之,但绝不能突破禁区。那是悬崖,一旦跨过,就会不留余地,粉身碎骨,乃至万劫不复。

      如今最多是折辱,若是有了实质性进展,等到晏凛之找回记忆的那刻,就是他殒命之时!

      而百里雪衣,表面风轻云淡与世不争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总是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蝼蚁。他却嗅得出,他们是同类人……

      眼里揉不得沙子,睚眦必报。

      这两位祖宗他谁都惹不起。若只是沾上灰尘,拂开就是;若成了洗不净的污点,挖肉剔骨,也得彻底清除。

      到时就是——

      天南海北,不死不休。

      他只是想活着罢了。

      捡起他们不要的、从指缝中漏出的权势,顺势将不属于自己的,尽数还回。

      然后全身而退,像个人一样,挺直脊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小尧,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容忍今日的那些人吗。”萧疏玉突然道。

      小尧歪头,不明白。

      “因为我知道,贪心一次就够了。见好就收,不要总是妄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要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他笑着说,微微一顿。

      忽而一撩水,砸碎了水中的月,弯着眉眼,看着月影摇曳,又慢慢拼回来

      小尧察觉他心情不好,犹豫片刻:“是不是我绕过大人,直接告诉殿下,大人不高兴了。”

      她立马表忠心:“我以后一定向着大人!”

      “不用,你要以殿下为先。”

      “以后也不许对殿下有二心。”萧疏玉交代道。

      “小尧忠心于大人,大人忠心于殿下,小尧自然忠心于殿下了。”

      萧疏玉顿了顿,抬眸时是无奈的笑意,他点点小姑娘的脑袋瓜:“不行啊,人只有一颗心,就只能选一个主子。”

      小尧连忙表态,竖起手掌:“那我选大人!”

      萧疏玉没忍住,露出浅浅的笑,笑意像是漾开的春水,一点点泛起涟漪,最后终归平静。他搅了搅梨汤,瓷勺碰撞碗壁,一声接一声,又轻又脆。

      他没有抬眸:“所以我要你记住,你必须选殿下,也只能选他。”

      毕竟,他的一切都是假的,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只有选晏凛之,才有活路。

      *

      与此同时,锻月宗里,燃着定神香。

      一人斜靠在紫檀木的长案后,月白色的宽袖垂落,一只手撑着额,一只手轻轻点在书上,指尖如玉。来人匆匆跪倒,方才叩首,他微微一顿。

      “送过去了?”

      “少宗主放心,已经送去了,等他们收下我们才走的。用的还是仙盟的白玉盒,确保函封由本人亲启。”

      “嗯。”那人的目光依旧未离开书页。

      “咱们将他们玄阶的挽云双蝶簪,硬生生提到地阶,狠狠煞了他们的威风,不过是掉牙的老虎,守着个破万仞山还做着天下第一器宗的美梦呢!”

      “要我说,少宗主这招使得好,万象天工会前示威,挫挫士气!等剩下的散修宗师投奔于我们,到时候,就是他们跪地求饶之时!”

      “我累了,你下去吧。”百里雪衣合拢书,淡淡按压眉心,他似有数日未睡了,眼底有淡淡青黛。

      那人作揖离开,无意窥见书封,再联想到那羲和宫的晏凛之似乎记忆有损,眸光暗了暗。

      “少宗主,虽说晏凛之回来了,但大势已定,谁来也没法力挽狂澜,何苦如此忧心呢。”

      百里雪衣睁眼,神情淡漠,目光轻飘飘地掠来,落在身上却似寒冰般,有千斤重。

      那人心中一突,却还强笑着,顶住压力献计:“少宗主,你连日来收集典籍,查阅医书,是不是忧心晏凛之的记忆恢复……”

      百里雪衣微微坐直身子。

      见状,那人眸中闪过得色:“探子来报,说衍天宗给了他们方子,是从素问谷讨来的,每日都煎着——我们需不需要……”

      他压低声音,神情狠厉,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你敢动手,我会杀了你。”

      那人悚然一惊,脸色瞬间苍白,手尴尬垂下,嗫嚅着唇。

      “还有……”百里雪衣注视他,“宴会布置不得放春桃花卉,雅致为主,多用……”

      他顿了顿,目光渺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多用双鱼纹。”

      可不是给流云山庄准备的宴会吗,发簪这种法器,也多是女修所爱,更别提装饰以双鱼纹为主了。

      哪家女修喜欢如此简朴单调的模样?

      那人百般不愿,却在清透的目光中咽下牢骚,恭敬垂首道:“是。”

      等那人走远,百里雪衣垂眸,又翻开书,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倏忽卷起一页。

      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的目光一顿。

      方子和病症已经全然忘却,唯见当篇第一味药——

      相思子。

      像被烫着了,他的眼底闪过厌恶,皱眉,赫然挥袖。哐啷——书籍连带着桌面的笔墨,全部掀翻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真心难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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