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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五原雪 第七章 故人寻来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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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份的并州,风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冷。
泥与石一同裸露出地面,被太阳一晒就变得松软起来,马蹄踩下去陷半个梯子,拔出来一坨黄土也跟着带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尘土,被风吹的四散开来,这人舔一下嘴唇,能尝到淡淡的碱涩味。
这就是并州春天的威力,干和燥。风卷的沙土直直往人脸上拍,一层又一层。
陆昭这时候正坐在门槛上,他背靠着门框,膝盖上还摊着一块旧羊皮。
这皮是吕布前几天从北坡上捡回来的,还被狐狸啃过了秃了一片,皮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
吕布说这块皮卖相不好,卖不了几个钱,于是就给了陆昭,让他当做练字的材料。
陆昭拿到河边去洗过三回,又晒了两天,上面的腥气早就散干净了。
他用烧焦的炭笔在羊皮光滑的面上写字。他写的是《左传》里隐公元年的“郑伯克段于鄢。”
他在逃路上已经颠簸了太久,许多句子也记得不真切了,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串不成完整的篇章,只能凭借着残存的的记忆写到哪儿。
这只炭条是用柳枝来烧的,质地轻松,落在羊皮上容易洇开,字迹的外周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边。
陆昭写的很慢,每一次下笔都要思考很久,当他写到“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句时,炭尖就突然断了,在羊皮上戳出一点点来。
他皱了皱眉,把树枝重新给磨出一个尖,然后接着往下写。
风卷着地上的土吹过来,扑在羊皮上,陆昭抬起袖子给挡了挡。
他低头吹掉羊皮上浮着的灰,再抬眼时,他看见了路的尽头,那个慢慢挪动的身影。
那是一匹青灰色的老骡子,上面还托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骡子背上的人随着它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看着随时要栽下去,却又始终保持着平衡。
陆昭眯起眼睛,他视力已经比冬天的时候好了很多了,七十步的人影都能够分清楚,但此时的浮尘太大,人和骡子都裹在一层淡黄色的尘埃里,看不真切。
那骡子越走越近,陆昭他的手里的炭枝不知不觉中就停下了。
他看清了那只骡子,那骡子受的肋骨一根根的凸出来,毛色灰里泛青,是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骡子,脚步里都透的些许迟暮的疲倦。
他也看清了骡子上的人,一身发白的旧青布袄,却被浆的发硬,一丝不苟的。
那衣服上浆衣服的手法他很清楚,是晋阳陆府的浆法。
在他小的时候,每年换季,陈伯都会把全院的衣服给收过去,用大锅煮的皂角水,然后把衣服全部给浆干净,晾在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风一吹就哗啦啦的响。
那时候的他最喜欢往这些衣服里钻来钻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陆昭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炭条,那炭条上的灰嵌进他的手指缝里,染黑了他的手。
如果骡子在他们的院门口停下,打了一个响鼻,然后喷出了两团白雾。
老人动作迟缓的翻身下地,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用右手支撑在骡背才没直接的跪下去。
他站直身子望向了正坐在门槛上的陆昭,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皱纹交错,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又掸了掸身上的灰。
“小少爷……”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昭没有站起身,他还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向那个方向,手里的炭笔还戳在羊皮上方,在“毙”字旁边晕出了一大块墨痕。
他发愣起来,晋阳的生活离他如此的近,但却又如此的远。
陆昭记得到他,陈伯……
是陆府的车夫,也是……管家。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陆府了,他记忆里的陈伯永远健朗,可如今变得如此沧桑。
他离家的时候,就是陈伯给他开的侧门,往他怀里塞了一袋干粮:“小少爷,往北走!别回头!”
他没回头,只是有一滴温热的水溅到了陈伯手上,转瞬间便滴落消失。
“少爷……”陈伯又叫了一声。
他松开老骡子的缰绳,往前走了几步,他左脚明显有点坡,都不敢用力。
“老奴……找了你四十三天。”
陆昭张张嘴想发出什么声音,但依旧沉默着。
他想问陈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想问他爹娘怎么样了,可是这些话都全堵在他喉咙里,最后却只挤出了一句:“……你腿?怎么了?”
“不碍事。”陈伯低头看自己的左腿。“过雁门的时候,骡子滑倒压在那条腿上,还能走……”
他说的轻描淡写的,可陆昭看到他裤脚上都是一些血痂,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还有一些鲜红色的正在蔓延。
一个五十多的老人骑着一匹老骡子,用了四十三天从晋阳来到五原。
陆昭终于站了起来,他坐久了腿有点麻,伸手扶住了门框,然后把手上的羊皮给卷起来,和炭笔一起搁在那土台上。
他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瓢,他走到院角处给陈伯舀了一瓢水。
陈伯把瓢给接过去低头喝着,喉结上下滚动,喝的很急。
他现在比陆昭印象中矮了许多,也瘦了很多,只剩下骨头在青袍底下支棱着。
“少爷。”陈伯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的往外掏。“晋阳那边……你爹他去年冬天就去了……”
陆昭手里还握着那只豁口的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握紧了它,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什么时候?”他平稳的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那一天。”陈伯说。“牢里传出来的话,说是病死的,可老奴去收尸的时候,他们连个体面都不给他,嘴角上还有些白沫……”
陆昭睁着眼睛,他看着陈伯的嘴,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的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落在他的心上压着。
他想起了离家前的那一个晚上,父亲被延尉的人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短短的一眼陆昭却记得很清。
陆昭问:“我娘呢?”
“她还活着。”陈伯说。“是你爹去了之后,他哭了一场,又病了一场,但开春能下床了,就是现在眼睛不怎么好了,针线活也做不了。”
“……她让老奴来找少爷,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她说回不回去,你自己定,家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铺子卖了,宅子也抵了,只剩下几口人挤在了西城的一片别院里。你要是愿意回去的话,你娘还能给你凑一笔盘缠,让你去洛阳去投个远方表亲,找个活路。你要是不回去……”
陈伯他又停下来了,想要组织语言,却没能说出口。
“她说什么?”陆昭问。
“她说。”陈伯的声音低下去,被风吹的散开了。“那孩子从小就犟,留不住的,但总得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陆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握着瓢,虎口处还有一道显眼的疤,是这日子拉弓练出来的。
他想起了母亲的手,温暖柔和,能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他还想到了父亲的摸在他脑袋的那只手……
“我娘她给我带了什么?”
“一盒笔墨。”陈伯说。
“是你爹之前常买的那一家的,是松烟墨,还没开过封,你娘说你从小就爱写字,走的时候也没带笔墨,怕你委屈了。”
陆昭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把瓢放回水缸边上。
他说:“陈伯,你走了四十三天,先进屋歇一歇吧,喝口热水吃点东西,我去把骡子拴住,给它喂点草料。”
他没给陈伯留出反驳的空隙,径直的走向骡子,一把抓起缰绳抓起,把老骡子牵到院角的那棵老榆树下。
他把缰绳给绕在了榆树的树干上,打了一个活结,从墙角处抱出一捧干草,放在骡子的嘴边。
老骡子在那干草上嗅了嗅,低下头慢慢的嚼起来,陆昭就站在骡子旁边背对着院子,手还搭在那骡子的鬃毛上。
他数着骡子咀嚼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陆昭要紧牙关,把那股热意硬生生的憋回去,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骡子的鬃毛,那老骡子不满地甩了甩头,他才放开手。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陈伯的面哭,也不能等到吕布回来的时候,是红着眼睛的。
吕布他是申时后才回来的。
他先在院门口停了一会儿,肩上还扛着两只野兔,手里拎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狐狸皮,血从皮的边缘往下滴着,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来。
他先是看见了那只老骡子拴在老榆树下正低头嚼着干草,然后又看见了坐在院角边上的陈伯,他靠着墙闭着眼,衣服的下摆上沾满了泥土。
吕布没问陆昭“这是谁?”。他只是把狐狸皮和野兔都给挂在院门口的钉子上,走到井边洗手。
井水刚从地底下打出来,带着一股冷意。
他洗得很慢,把指缝里的血污和兔毛一根一根的搓掉,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带着淡淡的粉色。
陆昭从骡子的旁边走过去,站在井沿的另一边,两人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吕布低头洗手,陆昭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毡靴。
这毡靴是吕布从东市换来的,现在已经旧了,沾着泥和草渣。
吕布没有情绪的问:“你家里人找来了?”
陆昭嗯了一声,吕布把手从井水里抽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他站起来,比陆昭高出了一个头。
他看了一眼挂在门框上的兔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墙根下的陈伯,然后说:“那今晚吃兔子,够三个人吃。”
他往屋里走去,经过陆昭时,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偏了一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陆昭的耳朵,轻声的说:“你自己想好就行。”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还残留着吕布呼吸的温度,带着一点兔子的腥气。
晚饭是炖兔肉,吕布在院子里生起了火,用三块石头支起陶罐,把兔子剁成一块一块的扔进罐子里,又扔了一把干野菜和盐。
盐是用是他们上次赶集换来的,现在已经没多少了,只舍得的放一小撮。
陶罐在火上咕噜咕噜的响,香气慢慢的溢溢出来,混着烟火气填满了整个院子。
陈伯被陆昭扶起来,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他腿不好,坐上去的时候要扶着膝盖慢慢的往下弯着才能坐下去。
鹿昭给他盛了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还有两块兔腿肉。
陈伯接过来道了一声谢,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一眼在坐在对面的吕布。
吕布坐在火堆另一旁啃着骨头,他吃的很粗犷,用手抓着骨头啃,牙齿在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吕布的肩宽,但短褐的袖口已经破损了,小臂上还有一道新的划痕,应该是今天白天钻灌木丛时刮的,那血已经干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线。
“这位小郎君。”陈伯开口了。“老奴多谢你照顾我家少爷。”
吕布啃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头也不抬的说:“不用谢,他住在这我也不亏,我天天打猎够吃,他还教我写字的。”
陈博又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碗里的汤,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昭。
陆昭坐在两人的中间,手里捧着汤,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汤匙一圈一圈的搅着碗里的汤,把油花给搅散,聚拢了又给搅散开。
“识字?”陈伯问。
“嗯。”吕布把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堆里,骨头在火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陈伯也沉默下来,他低着头喝汤,喝的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巴里嚼很久。
火星子从火堆里溅起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亮了一瞬又灭掉了。
远处传来一声孤零零的狗叫,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陈伯忽然开口:“少爷,你那个《左传》……还在背吗?”
“记得不全了。”陆昭说。“有些句子都想不起来,只能写到哪儿算哪儿。”
陈伯说:“你爹以前常说少爷记性最好了,三岁能背《论语》,五岁能默《诗经》,他要是知道你在这……”
他突然又停住了,话被他咽了下去,而陆昭搅汤的手停了一下。
陆昭清楚的说:“我爹他知道的,他被抓走时说:‘活下去,别回头’,我记住了。”
陈伯低下头去,碗里汤已经凉了,慢慢的吮吸着。
他喝完放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没让任何人发觉。
夜深了,陈伯被安排在土台的外侧,陆昭和吕布则挤在在里侧去。
这个土台本来就不宽,三个人睡着有些局促,陈伯尽量贴着边上,把空间让给两个少年。
但陆昭他睡不着,他平躺着看着屋顶上的漏洞,这屋顶上的漏洞是前几天又掉下来的,光从那里漏下来,白花花的一片。
他听见陈伯的呼吸声已经沉下去了,带着痰音断断续续。
吕布也没睡,他知道他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而且吕布的手还在他枕边敲着。
“奉先。”陆昭用气声叫他。
吕布立即就答应了:“嗯。”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一会,直到夜色又深了些。
陈伯的鼾声响起来了,在空旷的土屋里回荡着。
陆昭说:“我爹他死了……”
“听见了。”
“我娘眼睛夜不好了……”
“嗯。”
“陈伯说,让我回去,或者去洛阳。”
吕布的手停下了,他看着陆昭,他的脸影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吕布问:“你想去吗?”
陆昭看着屋顶上的破洞,想着他们那时候修屋顶的样子,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凉凉的。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洛阳……我没去过。听说那里很大,有很多士人,还有很多书。我或许还能继续……”
他这时候已经说不下去了,他忽然意识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心底没有情绪,只是空白。
洛阳是很大,书很多,人很多,但那又怎么样?
那些东西隔着一层,看不真切……
他真正能看清的是什么呢?
是吕布教他捕猎时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是土墙上吕布写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并排的“陆”与“吕”,也是火堆里跳动的火星……
“你呢?”陆昭问。“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吕布沉默了很久,久到了陆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继续打猎,继续活着,还能怎么办?”
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陆昭:“睡吧,明天要早起。”
陆昭看着他的后背,他穿的那件短褐上的补丁的针脚能在屋子里看清,那是陆昭他给吕布缝的,还不熟练,缝的歪歪扭扭的。
他忽然伸出手,掌心抵住了吕布的脊柱,掌心下的体温正在不断传递来。
吕布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陆昭说:“我想好了,我不走。”
外面陈伯的呼噜声似乎停了一瞬,但他们俩谁也没发现。
吕布他也没转过身来,只是把手伸到背后示意他,陆昭也从容的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伯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医院门口的石块上,给那老骡子梳理鬃毛。
陆昭走出来时,他抬起头,眼底下只有一片宁静:“少爷。”
“老奴该走了。”
陆昭就站在门槛在后面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陈伯伯不会多劝,陈伯了解他,就像了解他父亲一样。
陈伯从骡子身上掏出一个旧的布包,蓝灰色的四角还磨出毛边,用一根麻绳来系着。
他递给陆昭:“这是你娘给你的笔墨,老奴带到了,你收着。”
陆昭把笔墨接过来,那布包很轻,但落在心底却沉甸甸的。
他低头解开麻绳,掀开布包的一角,里面是一方青石砚台,它旁边还躺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墨,上面还印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还有这个。”
陈伯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卷成一团的竹简:“这是老奴自己做的,是老奴给少爷的……”
陆昭展开竹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少爷若不回来,老奴便替少爷守着晋阳的那一扇门。”
陆昭的指尖在竹简上停了很久,他想起了晋阳的那扇漆木门,那里有着他小时候的所有记忆。
“陈伯。”他哑着声音说。“你跟我娘说……就说我活着,有人管着我,让她别惦记。等过几年……我回去看看她。”
陈伯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伸出来握住陆昭的手。
他握了很久才放开,然后翻身上骡,动作要比昨天要麻利不少。
老骡子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几下,然后朝南边走去。
走了十几步,陈伯忽然勒住缰绳,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给吹散了,但还是能听清:“小少爷!你娘给你的笔墨下压着一张地契,是西城那间偏院的,夫人不知道,是老奴偷偷塞给你的,将来……以后万一用得着呢?”
然后他就走了,骡子驮着他瘦弱的身体,沿着土路消失在远方。
陆昭还在那看着那个方向,他看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土路上只剩下一两行歪歪扭扭的蹄子印,被风中的尘土一掩盖,也渐渐的就淡下去了。
吕布从马槽那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
他现在站在陆昭身旁,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然后把手里的草料随手的丢进马槽里。
他问:“走了?”
“嗯。”
“那盒笔墨。”吕布说。“收好了,别坏掉了。”
陆昭看着怀里的包点点头,他转身进屋,把砚台和墨都放在那张羊皮的旁边。
陈伯给他的竹简被他卷好,贴着胸口放进怀里。
吕布跟进来,从墙角捡起了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土台的泥地里划了一道。
“在写什么?”陆昭站在门口,看着吕布画的那条线。
他接过树枝,在下面画了一道,比吕布划的短了许多,但直。
“一。”他说。“最简单的字,一横就是天和地,就是一切的开始。”
吕布“嗯”了一声,他蹲下来又在下面划了一道,三条横线就这么并排躺在地上。
“这是三。”陆昭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吕布不懂这些,但他看着这三条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我和你……是几道?”
陆昭愣愣的看着吕布的侧脸,他蹲下来在下面划了第四根横线。
“这是四。”
“我和你分别有两道,并在一起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口是家,是屋子……”
他顿了顿:“是不管外面有多乱,里面有火,有粥,有人的地方。”
吕布盯着那四条并列的线,他伸出手把这四道横线给弄成同等长度的。
“那得多加两道。”他说。“把口子封上,才不漏风。”
他在四条线的两边各划了一道短竖,把那里面全给包起来,成了一个“口”字。
陆昭看着他划出的字,忽的就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最后不得不低着头用袖子遮住眼睛……
吕布看着他,嘴角也翘起来。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我去北坡去看看套子。你……你在家写字吧。新墨那些,别浪费了。”
他背上弓拎起箭囊往外走,他走到土路上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陆昭。陆昭还蹲在地上,手还悬在那个字上方。
“奉先。”陆昭忽然叫住他,眼眶红红的。
“嗯?”
“谢谢。”
吕布挑挑眉:“谢什么?”
“没什么……”
吕布沉默片刻,他背对着陆昭,脸在前面看不清表情,然后他嗯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他旧短褐的下摆在风里一掀一掀的,陆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后,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怀里掏出那枚竹简,他又展开来看了一遍,陈伯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陆昭他从土台上拿出那个盒子,掏出那枚新墨在砚台上慢慢的摸着,墨条与砚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磨得很慢很小心,墨汁渐渐地渗出来,在砚台的中央聚成一汪浓黑的浆。
他提起笔,那支笔是父亲用过的旧毫,笔杆已经有一点弯了。
他把笔尖戳进墨里让它吸饱,然后落在竹简上。他先是写了一个“陆”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吕”字。
两个字并排着躺在竹简上,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陆昭盯着看了很久,把竹简放在土台上用砚台压着,把竹简压的平平整整。
窗外,并州的春天还在继续,风也还大,天确实是暖和起来了。
但门要有人守着,人也是……
第一卷·五原雪 第七章 故人寻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