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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五原雪 第六章 北坡射猎   各 ...


  •   各种植物都已经长出了细密的叶子,清晨中的凉风还带着浓重潮气。
      陆昭这时候是被一阵低沉的弦鸣给唤醒的,那是弓弦拉开时发出的独特震颤。
      箭射入木头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细碎的嗡鸣萦绕在陆昭耳畔。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土屋里还是昏暗的,土堆里残余的火星散着,晕开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他身旁吕布的位置早就空了,摊开的羊皮袄子塌陷着,上面还残留着没散去的余温。
      陆昭撑着干草缓缓坐起来,他那处的旧伤已然消退,走起来毫不停滞。
      他环视四周想找吕布的身影,这屋子空荡荡的,唯有院子一直响着箭入木头的针颤。
      他拢紧身上改过尺寸的旧羊皮袄,起身推开半掩着的门。
      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冷围着人打转。
      这时天才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铺开一层青色,残星寥落的挂在天幕之上。
      院角的那棵老榆树下,吕布背对着土房矗立,他现在正反复拉展着那把缴获的鲜卑角弓,那弓被他拉到满月一样,五十步的木桩上都是箭矢,没有一根在外面的。
      他每次拉满长弓,肩膀筋骨便绷出流畅的线条,利落分明。
      吕布的一头乱发早被露水打湿,有几缕紧紧贴在他额头上,下巴铺着一层细密的胡茬。
      陆昭脚步微顿,但吕布已经知道他来到身后,顺势松弦收力,将弓挂着榆树枝上。
      “今天能多拉一寸了。”他淡淡的说,声音里还带着晨前未消的沙哑。
      陆昭走进,吕布瞥了一眼他虎口处:“又裂了?”
      陆昭低着头看着手上:“不碍事。”
      “自己缠上。”吕布从怀里摸出那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条,但是一个月前为陆昭包扎过的,又洗干净了。
      陆昭接过来,然后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死结。
      吕布就这么看着说:“打紧些,松了会磨的更厉害。”
      吕布取下角弓,语气干脆:“今日去北坡深处。”
      “那儿还有一片碱草滩,开春都没什么人去过,草特别嫩,是兔子藏身的好地方。”
      闻言,陆昭的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的微光,他现在身形比刚来的时候粗重许多,下颚线愈发干净利落,也褪去了几分的稚嫩。
      “用这把角弓试射吗?”他问。
      “嗯。”
      吕布随意的将那柄弓抛给他:“今天的风有点大,轻弓易受影响,而这把刚好,适合你练手,能拉开几成是几成。”
      陆昭抬手接住角弓,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心,比他以往用的轻弓沉稳。
      他抬臂试着拉动,右臂全力施展,弓弦稳稳拉开五成的幅度,到肩膀酸胀的时候就再难拉开。
      他没有直接松开弓弦,他咬牙坚持了片刻,感受着这这把弓的拉张力,才缓缓的收回了力道。
      吕布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长进呢,比上个月试弓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们生好火,煮好早饭,这早上他们的早餐简单朴素,是昨晚留下的黍米粥。
      吕布将浓稠绵密的那一晚推给陆昭,自己则留下清汤寡水的稀粥。陆昭刚要要去换回来,被吕布瞪了一眼,只得安静的低头喝粥。
      粥里掺杂着切碎的新鲜的芥菜,一种清苦糅和着粟米的甜在舌尖上缓缓的化开来,温暖了他们饥饿的胃。
      他们吃完早饭后就出县城先去北坡。
      一路上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草原褪去了素白,在坡土上覆着白白的碱,枯黄的草和青翠的嫩草混杂而生,铺着向远方的天际。
      吕布依旧在前面开路,手中的柴刀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着,时不时的驻足蹲了下来,仔细辨认地上的踪迹。
      陆昭紧随其后,靴子碾过带露的草,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响,他的一小片衣服也被这露水打湿了,映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过来看看。”吕布突然蹲下来,柴刀轻点地面上的痕迹。
      陆昭立刻俯身,那地面上散落了几个颗粒状的兔粪,色泽新鲜湿润,但表层被风吹得稀碎。
      吕布低声说:“这是兔粪。”
      “这还是湿润的,应该是昨晚或今早上留的,这说明这附近会有兔子的窝,这里应该可以让你拉来练手。”
      陆昭手指亲轻捻起一粒地上的兔粪,把它碾碎之后,细细摸索着,又抽抽到了鼻尖上,嗅淡淡的青草腥气,混着一股酸腐,但却不难闻。
      “怎么分辨这些新的或者是老的,它们看起来都一样。”他认真请教着。
      “你看新粪的质地会偏软,色泽新鲜,里面还有着未消化的草籽。”吕布用刀尖挑起一枚陈旧的粪,但是一触就碎。“这旧粪的话就是风干发硬,色泽发白,然后一碰就散。”
      他又用刀尖挑了挑新鲜的:“这窝兔子吃的还不错,粪里全是碱草的籽。”
      陆昭听到他说的,立刻摸出随身携带的旧木扎,捏起烧好的碳条给记录下来。
      他用一些符号来勾勒出这些地势方位,把位置以及兔子的分布全部都给写了上去。
      吕布侧头看着这木扎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符号,他虽然看不懂,但他也知道这东西让他们找到了很多猎物。
      他站起身拍去膝盖上的泥土:“走吧,我们从下方处绕过去,这样做不易惊扰到它们。”
      他们两个人就贴在那残破的土墙向东慢慢的走着,这土墙历经风雨冲刷,已经看不出原来城墙的痕迹,只剩下一道微微隆起的土脊。
      坡上长着丛生的酸枣木,这些酸枣木抽出新蕊,米粒大小的嫩叶裹着细小的鳞片,风一吹着就细细的往下掉着渣。
      陆昭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着这些东西,怀里木扎贴在他们心口,时不时的低头对着脚下的地形。
      吕布走几步便会回头张望,确认他跟上自己的脚步,这才继续的向前走着。
      吕布在前面劈开挡路的东西,一边护住身后的陆昭,避免误伤到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就做了,他以为在爹娘死后他就是一个人过了,但是他从雪地里捡回了陆昭,至此有了牵挂。
      他们一路劈砍走到了林子深处,这里已经没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一大片的碱草铺展向天际。
      吕布和陆昭他们两个躲在灌木的后面,刚好能遮掩住他们的身形,湿润的枝条打在他们胸膛上面,透出入骨的寒意。
      吕布在陆昭的耳旁说:“正前方三十步有猎物,看到了吗?”
      陆昭眯着眼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那些碱草从下的阴影里,一团灰色的身影在浅浅动着,不仔细看还发觉不了。
      陆昭轻声说:“是一只灰兔。”
      它正在低头啃食地上新钻出来的草茎,耳朵始终竖着探查着周围的动静。
      吕布缓缓抬手,他做了一个手势,无声的示意他。
      陆昭深吸一口气,取下肩头的角弓,又拿出一只箭矢搭在弦上,动作沉稳。
      他抬臂拉开弓,但依旧只能拉开七分,到了这个地步他肩酸胀难忍,无法再拉开一丝。
      就在这时候,那只正在吃草的灰兔骤然警觉起来,耳朵簌簌的转着,抬眼看向他们躲藏的那片灌木里,准备随时逃窜。
      陆昭心头微微收紧,气息突然乱了,手里的弓也在发颤。
      这时候的箭发射出去一定打不到那只兔子身上,反而会让他逃掉。
      吕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热又轻柔:“稳住呼吸,先别管拉没拉满,瞄准它,射出去!”
      陆昭听了他的话缓缓吸气平复呼吸,身边吕布有力的心跳传来,渐渐抚平了他扰乱的心神,他稳住弓不再晃动。
      “他要逃了。”
      吕布短促的一句提醒,陆昭咬牙拼尽全力,将弓弦再往后拉动半分。
      他的右臂十分酸胀麻木,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他避开那个兔子的要害,转而瞄准野兔面积更大,更易命中的后腿位置。
      “放!”
      吕布的话音刚刚落下,陆昭就松开手指。
      低沉的弦声骤然炸开,响彻在空旷的滩上,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精准的扎进兔子后腿上。
      那只野兔子发出细碎而犀利的嘶鸣,拖着带箭的腿踉跄的深处逃窜,一路上血迹不断滴落,拖出一道红色的痕迹。
      吕布伸手按住陆昭的肩头出声阻拦:“别追,等着。”
      但是陆昭心底十分焦灼,轻轻的睁开他的手,顺着血迹去追逐那只逃窜的野兔。
      弓就这么放在他的肩头上,随他奔跑轻轻晃动着,而在十步之处,那只受伤的灰兔终于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上。
      它带箭的后腿血肉模糊,温热的血从那个伤口处汩汩涌出,它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断抽搐,残余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着。
      陆昭屈膝跪地,坚硬的泥石硌着膝盖,他却浑然不觉。他静静的看着那只濒死的野兔,胸膛的起伏逐渐微弱下来。
      陆昭在心底翻滚着复杂的情绪,他抬手抽出一只短剑,想要补上这最后一击,但当他箭头对准野兔黑溜溜圆滚滚的眼眸时,却迟迟无法落下。
      那双兔子的眼睛实在是太过干脆纯净,那双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身形,让他无从下手。
      吕布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走到陆昭的身侧蹲落,看了一眼抽搐不止的野兔,蓦然抽出了腰间的环手刀,清亮刀光一闪而过。
      那兔头就利落地滚落下去,挣扎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就彻底松弛。
      温热的血液从兔子脖颈上喷涌而出,比腿上的红更浓更艳,在碱草滩上开出了一朵血花。
      “为什么不让我来?”陆昭的声音还带着难以平复的起伏。
      吕布用周围的树叶把刀刃上的血渍全部给擦掉,转头望向陆昭泛红的眼底。
      “这是你亲手射中的猎物。你要看它是怎么死的,补刀也要快,不能让它拖着箭跑,它拖着箭会疼得更久。”
      陆昭望向那只没头的野兔,它的身体还温热着,短颈那里的肌肉还在跳动。
      他用手指去触碰到它柔软的皮毛,温度顺着他的指尖传递过来,生死之别,近在咫尺。
      他问吕布:“它……疼吗?”
      吕布微微一怔,他从小就生活在边境上,生死存亡的事他已经见多了,更何况这些用来饱腹的猎物,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也许想过,但转眼就忘了。
      吕布缓缓说着:“死了就不会痛了。”
      陆昭直直的看着他,瞳孔清晰映着他的身影:“那它们断气之前呢?”
      吕布沉默片刻后说:“等你射的越来越准,能一击毙命的时候,它也就来不及痛了。”
      陆昭看着自己的双手被兔血打湿,虎口处稍微有点紧,血从那里渗出与沾染的兔血合在一处,不分彼此。
      他缓缓收回力道,把短箭处理干净后插回箭囊里,手轻轻附上兔子的后腿上。
      “以后我狩猎,不求射杀多少,只求更快更稳。”他缓缓道来。“让它们少受点罪。”
      吕布凝望着他清瘦的侧脸,在九原的猎户狩猎杀生,从来都不会管这些,都是为了裹腹生存,换银度日,连他也是一样的。
      他已经见惯了九原的这种情景,但是他遇到了陆昭,他只是为了让猎物少受点罪,成全它们最后的体面。
      “起来。”吕布伸手拉他。
      “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容易招来野狼这些,不安全。”
      两个人带上猎物折返回去……
      他们回到木屋后,吕布从井中打来干净的清水,把兔子给泡在水里,把表面的血全给冲掉。
      随即把它给拎起来,放在院门口的一块木板上,抬手拔出环首刀。
      “你仔细看,记住手法。”
      他单手把兔子的后腿,刀尖精准插入腿骨缝隙里,轻轻一划把皮划开,他捏住边缘往下一撕,一张完整的皮就这么下来了。
      他刀尖又动,顺着胸腹肌理平稳的切进去,把内脏和一些不能吃的全给分开,而且刀锋避开了苦胆。
      吕布将刀柄递给陆昭:“你来试试。”
      刀柄带着吕布的体温落在他的掌心。
      他依着吕布的样子拎起第二只的后腿,刀尖试探抵在皮肉的缝隙中。
      他以前从未给兔子剥过皮,都是吕布在弄,他去修弓弦,做饭这些。他手法生疏,几次刀尖抵上去都滑落了,差点扎到他自己。
      吕布看着这情况,伸手扶住他手腕:“刀身放平,沿着那股缝隙走,把皮和肉给分开。
      陆昭感受着刀传来的触感,终于找到了那个位置,他稳住手腕,推送刀刃从后腿一路滑到胸腹上,动作渐渐的流畅起来。
      他剥到半途就骤然停手了,看着裸露在外的肌肉,鼻尖上还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和脏器的腥臭。
      刚才在滩地上,那兔子濒死的眼眸再度浮现,他心里的不忍也翻滚起来。
      吕布说:“继续,别停,停下来的手会更笨的。”
      陆昭压下心底的波澜,拿着刀继续推进着,一点点的剥下这张完整的兔皮。
      吕布随即退到了一旁,默默的看着他收拾妥当。
      他们把处理干净的兔子放在火堆之上,火舔舐着肉,上面的油脂受热滋滋作响,肉香逐渐蔓延在这片屋子里。
      陆昭静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小口嚼着肉。
      这是他今天亲手射中的猎物,他感觉入口滋味都和以前的不一样,淡淡的腥涩混杂的细微的血气,清晰的萦绕在他的舌头上。
      吕布大口啃食着肉:“怎么?味道不好?”
      “很好吃。”陆昭摇摇头。“就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吕布也不再追问,随手撕下一块饱满的兔腿,递在他的手中:“你亲手打的,多吃一些。”
      陆昭接过肉,借着这些火光静静的看着身旁少年利落的侧脸,一派安静祥和。
      夜里星都在闪,火明暗的跳动着。
      陆昭他拾起墙角下的旧木扎,捏起炭笔,一笔一划的认真落笔。
      他先写下一个端正的“生”字,指着这个字对吕布说:“此为生。草木抽芽,鸟兽奔走,世人存续,皆是一个生字。”
      吕布浓眉低垂,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他伸出手指,徐徐地描摹着字的轮廓,直白道:“它挺像兔子蹬腿的,鲜活有力。”
      陆昭微微愣住,随即唇角浅浅勾起,他又换了一行,落笔写下一个“死”字。
      “此为死。万物终有逝去之时,尘埃落定,生机散尽,便是死。”
      吕布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他去世的爹娘:“生与死,孰好孰坏?”
      “无生便无死。”陆昭字字通透有力。“我射准一点,让它少受一点罪,是敬它的生;我们把它们皮肉尽数取用,不浪费,是敬它的死。”
      吕布听不懂这般道理,却牢牢记住了他说的,他把手放到陆昭肩上:“你懂的道理真多。”
      “书上看来的。”陆昭拍开他的手,把木扎翻了一个面,继续下笔书写。
      炭条划过木面,沙沙声一直在响。
      “建宁四年春,冰雪消融。昭射兔,中后股,猎物奔逃,奉先补刀。昭初见猎终,心生不忍,问生灵濒死之痛。奉先教:箭快则痛短,术精则苦微。昭初学猎,手愚,奉先指引,未曾苛责。”
      他写完这些后,将木扎凑近火光,看上面炭痕清晰的字迹。
      吕布看着他读不通顺的东西,忽然开口:“你也写写你自己的,我们两个现在是一起的。”
      “这上面只记发生过的事。”陆昭淡淡的说。“感受这东西虚无缥缈,唯有经历之事真实可存。”
      “那你记下我什么?”吕布追问道。
      陆昭放下探炭条,抬眸直直的撞进他的眼里,火在他们二人眼里跳动。
      “记你教我如何拉弓,记你如何教我剥皮,记……”
      话音刚落,陆昭的耳尖就在暖光中悄然变红,吕布骤然抬手,牢牢的握住他的。
      两个人的掌心中还沾着油和血,粗糙油腻,却相握的紧实安稳。
      “你教我识字,我教你打猎。”吕布沉声说。“这是我们的约定,一直算数。”
      陆昭望着他那双是满是真诚与笃定的眼眸,轻轻点头:
      “永久作数!”
      吕布听见他说的,然后松开手,躺回了土台外侧。
      二路上也爬进内测区,但他毫无睡意,月光穿透了那些缝隙里,星星点点的洒落着。
      他悄悄起身来,抱起枕边的木扎,贴着心口缓缓的想着。
      他也没在记录,木扎上的字已经够多了。
      然后他听着身侧人的呼吸,沉沉的睡去。
      窗外并州春风独有的气息拂过屋檐,漫过这片寂静的县城。
      远处的荒野传来一声孤凉的夜枭啼鸣,寥落幽远,转瞬间消失在风中。

      第一卷·五原雪 第六章 北坡射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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