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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卷·出关去 第二章 南阳道   城 ...


  •   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武关到了!
      守着武关的都尉姓王,五十来岁,脸上有着惊惧。
      他不敢放吕布进城内街巷,只让出了城西的一处空院,又把自己营里的老医匠给叫来。
      那老医匠都已经七十多了,但刀法稳健。
      他解开陆昭手臂上的布带看,眉头皱成了疙瘩,那伤是陆昭过峣关时西凉游骑的流矢擦的,箭毒入肉已作脓。
      “再晚半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那个医匠皱着眉说。
      吕布把陆昭放在土炕上,陆昭烧得昏沉,身上的热隔着衣料也烫人。
      老医匠烧红了刀,剜去他左臂上的腐肉,然后敷上药粉,又给他灌了一碗退热的汤药。
      陆昭在昏沉中被他随意摆弄,喉咙里只发出几声闷响来。
      吕布蹲在炕边上,握着他的右手一夜没合眼。
      他盯着那盏昏油灯,动都没动。
      天将明时,陆昭的烧退了些,他睁开眼,嘴唇干裂,但还能自己撑着坐起来喝下半碗粥。
      他在昏沉中还记得数,并州军连伤兵带辎重中一路减员,又陆续收拢了些并州旧部,如今只有二百多人。
      吕布把袍子裹在他身上,抱上牛车去。
      陆昭的左臂仍然吊着,伤口不敢触碰,只能侧着坐。
      武关的守将不敢多留他们,李傕的兵随时可能追来,收留吕布也是担罪。
      第二天一早,王都尉便委婉的来催吕布上路,而陆昭靠在粮袋上向他拱手,但一句话也没多说。
      队伍出了武关,一路往南阳去。
      …………
      他们离开武关的第三日,队伍进入了南阳地界。
      这里地势愈来愈低,赭红色的岩石变成黄褐色的土壤,然后就变成了平坦的田地。
      在道路两旁也有水渠,这渠里还流着浑水,农人们在弯腰插秧,他们直起腰拄着木锨,看着这支破烂的队伍从田埂边走过。
      吕布骑在赤菟上,一直看着周围情况。
      陆昭骑着黑云,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左臂吊在颈前,那布条是武关内换的,连着赶了三天路,血又把布给浸透了,边缘发黑,但眼睛却还亮着盯着前方的路。
      张辽从前面折回来,他马慢下来,与吕布并辔:“将军,前方有一处镇子,叫丹水。镇上有店铺还有医匠这些。”
      他沉默一会:“弟兄们也撑不住了,是不是该歇会儿?”
      吕布回头看这队伍,出武关时两百多人,连同伤兵辎重拖成两里地长。
      有人拄矛走路,矛杆当成拐棍,而郝安的牛车在最后,车上还躺着五个伤兵盖着并州旧甲,甲片也被日头晒得烫手了。
      陆昭说:“不进城,这镇子小,人多眼杂,在镇子北坡扎营,只去派几个人买粮,再请一个医匠出来。”
      吕布点头:“就按陆子明说的办。”
      “文远带着十个人去镇上买粮,再请医匠,其余人去北坡扎营。”
      张辽去了。
      那处镇子的北坡是一片缓坡,杂树丛生,坡下有条小溪,水浅刚没过马蹄。
      并州军的人刚到了坡上,或坐或躺,兵器都给扔在一边,有人头一沾草就睡着了,鼾声大作。
      吕布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他走到溪边就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
      这水激的他打了一个颤,他抬起头甩水,水珠溅在了刀鞘上。
      陆昭就坐在马上,身子晃动着,一手抓着鞍桥。
      吕布走回来,伸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小心的避着他的左臂。
      陆昭的脚一沾地,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吕布伸手给一个支撑等着他慢慢自己撑起。
      吕布掀开布巾:“伤口又做脓了,夜里让医匠去看。”
      陆昭回了一句后,走到一棵树下,侧身挨着树干滑坐下去,左臂小心的放下,不敢垂着。
      他又用右手取出皮囊,抽出竹简摊在身上。他右手执笔,笔尖在竹简上抖着,字迹歪歪扭扭。
      他低声念着:“今日武关至丹水,行六十里。粮购于民间,伤兵十一人,死者无,部曲二百零七人,马一百零一匹。”
      他写完后把竹简塞回皮囊里贴身收好,然后就闭上眼靠在树干上。
      吕布在坡上走了一圈查看岗哨,宋宪带人在坡顶放了暗哨。魏续带着人砍树扎拒马,而侯成带着几个人掘灶准备埋锅造饭。
      郝安从牛车上跳下,独臂拎着一只陶罐走到溪边打水。
      那罐子打的水死沉,他只有一只手,打翻了半罐又撒了半罐,一名年轻士卒跑过去帮他拎上来。
      “谢了。”郝安甩着空袖管说。
      那个年轻士卒叫刘石头,是在长安收拢的并州旧部,老家就在丹水,二十几岁,脸上还有着痘痕。
      他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来。
      吕布刚走到灶边,灶刚掘好还是新的,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碾着。
      “这地方能种麦。”吕布把土捏成团。
      侯成在一旁递过一把干柴:“将军,南阳是富庶地,袁术占着不愁粮。”
      吕布冷笑一声把土团扔回土里,起身回到陆昭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树干,看着坡下的溪水。
      溪水一直向东流去,水面映着夕阳晃人晕眼。
      吕布盯着那个倒影看的眼睛都花了:“袁术在宛城,距此五十里,明日晌午就能到。”
      “到了以后,先入营再入城。”陆昭说。“袁术外宽内忌,我们如若带两百人直扑他的城门,他会怕。”
      “我们要先在南门外十里扎营,派少数人递上名刺,等他反应。”
      吕布让陆昭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拜帖你来写。”
      陆昭笑着抖着右臂说:“我现在这么样子,怎么写?”
      吕布说:“我们两个一起。”
      陆昭失笑两声扶着他胸前,感受着血液脉动:“好。”
      …………
      夜里,医匠来了。
      那医匠背了一个破木箱,被张辽从镇上半请半绑的弄来。他看着陆昭左臂的伤,眉头就没下去过。
      吕布在旁边说着这伤是处理过的。
      医匠这样说着:“这伤只清理了表皮,根子还没刮净,已经快烂到筋了,再晚两日的话,这条胳膊就废掉了。”
      他从木箱里取出刀子在火上烤着,又取出一块麻布,让陆昭咬住。
      陆昭坐在石头上,左臂平搁在膝上,把麻布卷了塞进嘴里后点头。
      医匠开始用刀尖挑开布条,那些脓血一小股涌出来。
      而吕布站在旁边,他看着医匠用刀刮着陆昭左臂伤口里的烂肉,陆昭身子绷直,喉咙里发出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这样都没动,一直在忍。
      吕布伸出手按在陆昭的右肩上,五指收拢,力道大的捏的陆昭发疼,却小心的避开他左边的伤口,他想借此转移陆昭的注意力。
      陆昭侧着头,嘴里还咬着麻布没法说话,只是眨着眼。
      医匠刮完烂肉后,又给敷上了金疮药和其他药粉,用新布条把左臂给重新缠紧,依旧吊回颈前。
      那药粉是黄色的,刺鼻,陆昭打了一个喷嚏后,嘴里的麻布就顺势掉下去。
      医匠收拾木箱说:“三日一换。忌酒,忌腥,忌用力,否则伤口崩开,神仙难救。”
      张辽递过一串五铢钱后,医匠收了,他佝偻着背,跟着领路的老卒就下山去了。
      张辽还带了其他医匠给其他伤兵看伤。
      陆昭靠回树干上左臂火辣辣的疼,但那种胀闷的恶心感轻了。
      他长呼一口气,右手从怀中取出墨盒,打开里头还有点残墨。
      “现在就写?”陆昭问他,左臂一动就扯着,疼的他额角冒汗。
      吕布扶着他:“现在就写,明日一早让文远送拜帖去宛城。”
      陆昭把墨盒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从皮囊中取出空白竹简。
      他右手持笔,笔尖沾了口水,在墨条上蹭着,然后蹭出一点黑汁来。
      竹简上的字要工整,不能潦草。
      陆昭手腕悬空,右手的笔尖落在竹简上,写着一个“吕”字,但笔画歪了。
      他又停住深吸一口气再写,但第二个字更歪。
      吕布在他身后蹲下,从后面伸出右手,握住陆昭执手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滚烫粗糙,茧子蹭在陆昭的手腕内侧,虽然痒,但是稳当,他小心的不去触碰陆昭吊着的左臂。
      “我带着你写。”吕布这样说的着。
      陆昭没挣扎,他放松手腕,让吕布的力道透进来,而吕布握着他的右手,手腕带着笔尖在竹简上移动着。
      “并州吕布。”吕布念着陆昭写的,笔尖跟着走,字虽然不算秀逸,但横平竖直有了骨头。
      “顿首。”
      “袁使君座前。”
      陆昭也念着声音放轻,而吕布的手稳当,两人一前一后在墨盒与竹简之间,在于余烬中把拜帖一句一句的写完:
      “董贼肆虐,社稷倾危,布奉诏讨贼,手刃元凶。奈西凉余孽复起,长安不守,布率并州旧部南奔。愿附使君骥尾,共扶汉室。部曲二百余人,马百余匹,皆并州旧部,可使驱策,布所求者,不过片瓦遮头,一饱而已,使君仁德,布冒味叩门,伏候钧裁。”
      他们写完后,陆昭把竹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字迹遒劲,两个人力道都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笔意。
      陆昭说:“很好。”
      吕布松开手,走到溪边把手上的墨汁都给洗净,水黑了一小块,很快就被冲散了。
      陆昭把竹简卷好后,用麻绳缠好交给张辽:“明日你带着两个人骑着快马去宛城,不要进府,把拜帖交给袁术门吏,说并州吕布在南门外恭候,看他如何回话。”
      “若是袁术不接见呢?”
      “那我们就走去河内找张杨,张杨是并州人,容得下我们。”
      “辽明白了。”
      张辽把竹简揣入怀中后,走到坡下就找地方休息。
      …………
      夜里并州军的人都围着火堆煮麦粥,这些麦都是从丹水镇买来的,还带着一些麸皮,煮出来的粥浑黄,一股土味。
      他们每人分一碗,稠的给伤兵,稀的给没受伤的人。
      而吕布和陆昭共一碗,吕布捧着碗,陆昭拿着勺,两人轮着喝。
      那粥刚从锅里舀出来滚烫,陆昭吹着递到吕布嘴边,吕布喝着又递回给陆昭,而他左臂吊着,只能侧身喝。
      吕布问他:“袁术会收我们?”
      “他会收,他刚在南阳站站住脚,缺兵也缺名声。”
      “我们杀董卓,天下皆知。他收了我们,面上有光,但他不会信我们,最多就给个废营,让我们替他看门。”
      吕布扯着嘴角:“看门也行,先活着。”
      陆昭又喝了一口粥:“活着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他离不开我们,第三步就是走。”
      “这三步要弄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吕布把碗里的最后一个粥倒进陆昭嘴里,他咽下去。
      火堆也渐渐的小起来了,只剩下一点红炭,并州军的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坡上,有人说着梦话,还有人疼的哼唧着。
      吕布没睡着,他坐在陆昭旁边,眼睛盯着坡下的路,那里只有几只野兔窜过去,然后就消失在草丛里。
      陆昭只是侧躺着:“奉先。”
      “如若到了宛城,袁术让你去打仗,你去不去?”
      “去,拿人粮替人打仗,天经地义。”
      “如果他让了你去打并州旧部呢?”
      吕布沉默半饷说:“不去,并州军的刀,不砍并州人。”
      陆昭在他怀里蹭着,找了一个不压着左臂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起来。
      吕布看着他,不去碰他那吊着的左臂。
      天快亮的时候,张辽就起来了,他牵出三匹马,又选了两人只带着短弓和角弓。
      吕布嘱咐他:“到了宛城,不要多话,把拜帖交给他,如若问起长安之事,只说董卓已死,余者不知。”
      张辽和那两人沿着土路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黎明中传出很远。
      吕布看着那三骑变成三个黑点,然后又变成一片尘,最后消失在南边。
      陆昭右手按在短戟上:“等吧。”
      陆昭在竹简上写下:“初平三年夏,至南阳地界。布遣辽入宛城,递拜帖于袁术,营于丹水北坡,候信。”
      他写完抬头看着天的东边,那里泛起了鱼肚白,云层里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金红来。
      南阳的晨光到了。
      …………
      第三日午后,南边官道就起了尘。
      张辽带着两骑归来了,人精神的滚马下来,他们先向吕布抱拳,又把袁术的回话给呈上。
      袁术准入:并州军可驻宛城南二十里旧营,不得入宛城,入市者不得过百,不得带长兵。”
      吕布冷笑着:“这是收留还是防贼?”
      陆昭在旁边说:“袁术是在防贼,他怕我们进城,但这正合我意。”
      “进了城反倒被他拿捏在手。”
      吕布让张辽退去了。
      次日,队伍拔营,移驻宛城南二十里旧营,营是早年剿黄巾时废弃的,荒草长得比人都还高。
      陆昭看了一圈后却点头:“是个好地方,背风有水还能扎营。”
      袁术既不给粮,陆昭便取出郿坞截来的金银等物,命郝安在营外立榜:并州军买粮,现钱现货,绝不扰民。
      他们移驻之后,南阳百姓见这支军队秋毫无犯,并州旧部与南阳流民陆续来投,而陆昭把关极严,名籍和家乡都要记在册子上,只要能拿刀的丁壮。
      新附之人,吕布命宋宪统领操练,魏续、成廉和侯成分领旧部,张辽总巡营伍。
      宋宪治军严整,新兵列队时,无人敢应声。吕布在旁边点头。
      未及旬日,并州军已经换了模样,整个队伍看起来朝气蓬勃。
      陆昭把从长安带出来的一些竹简收好后,又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缺角的铜印,那是吕布的奋武将军印,他又给要回来了。
      他在指尖转着那枚印,重新给塞回怀里。
      帐外,吕布站在营门口,望着宛城的方向,下颚绷紧。
      陆昭过去,两人并肩站着。
      夕阳把旗杆拉出一道长影,并州军的旗在风中飘着,然后又垂下去。
      他们都在等袁术的下一步。

      第五卷·出关去 第二章 南阳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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