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卷·并州血 第六章 洛阳变起   中 ...


  •   中平六年四月,河内郡怀县。
      大行皇帝的驾崩的消息是传令兵带来的。
      那匹马跑到营门口的时候,前蹄踩进壕沟上松软的浮土里,整个马身往前栽,然后连人带马的滚进沟里。
      守门的两个士卒跳下去拖,那马腿折了一条,传令兵被压在马肚子下,左腿别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脸上全是土,眼睛睁着,右手死死的攥着怀里的帛书,指头抠进布帛的缝里,那些士卒掰了两三下才扳开。
      那帛书递到中军帐的时候,边角已经皱成一团,上面还粘了泥和血,它们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大片的暗褐色污渍。
      丁原坐在案后,拆开帛书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完后把帛书平放到案面上,两只手按在案沿上死死的捏着。
      帐中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油灯的灯芯结了焦,偶尔爆出的火花声。
      丁原的呼吸被他压得很低,低到近乎听不见。
      吕布现在正站在帐门的内侧,背靠着帐柱。
      他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一截,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推回去。鞘口的铁皮碰撞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又抽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用手指蹭着刀柄上磨着发亮的麻绳。
      陆昭正跪坐在侧案的后面,簿册摊在他的膝上,笔尖悬在半空中。
      那上面的墨悬在笔尖上没落下去。他看着那滴墨又缓慢的聚集起来落入砚台里,才把笔搁下放回砚台边上。
      “何进召外兵入洛阳。”丁原低沉的开口。“说是共议诛除宦官。但张让和段珪那帮人还缩在宫里,何进不敢下手,要借助外兵压阵。”
      “我们这些人算外兵?”吕布问。
      “我武猛都尉屯兵河内,不算外兵算什么?”丁原从案下摸出那只酒囊,拔出塞子灌了一口,然后又拿手背擦擦嘴角。
      “张辽在何进府上呆了几个月,何进这个人他看得比我清楚。陆昭,你去把他上个月来的那封信翻出来。”
      陆昭从案角找到张辽的信,那帛书被折成四折,展开之后字迹工整,一笔一笔画都不含糊。
      那信上写的是何进府中的日常,何时议事,见了什么人又说什么话,但末尾有一行字:大将军无断,事恐有变。
      陆昭把信放下,他本来想说“何进犹疑,召外兵却不让外兵进城,他只要声势。如若宦官狗急跳墙……”
      但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这帐内丁原在吕布在,还有其他的将领也在,话说太满,日后若对不上反倒不好,他又咽回去换了一个说法。
      “大将军让使君你带三千人,我们不能只带三千人。”陆昭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帐内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
      “使君得令之后,立即渡河,不驻孟津,不进洛阳城,在城外择高地扎营。”
      “大将军若召,将军带亲兵入城;如若不召,将军就在城外。等宦官动了,骑兵一日可抵洛阳城下。”
      丁原盯着他思索一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又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朝南面望了一眼。
      黄河在夜色中泛着暗光,渡口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谁把月光洒进了河里。
      丁原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环眼扫过了帐中的每一个将领。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他命令说。“前部骑兵营为先导,中军步卒随后,郝安留守怀县,看住辎重和粮台,吕布随我入洛。陆昭掌文书战报。”
      他看着陆昭说:“你随中军走。”
      “诺。”
      众人应了,然后丁原摆了一下手,帐里的人都陆续退了出去准备拔营。
      陆昭走在后面,吕布大步的走在前面,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他们走到营地的马厩旁边看黑云与赤菟,吕布停在了马槽旁,那赤菟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然后扬起细碎的干草屑。
      黑云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它看见吕布过来偏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鼻息喷在吕布的耳根上。
      吕布伸手摸着黑云的脖颈,然后掌心顺着鬃毛往下捋着,捋到黑云的肩胛骨那里时停下来,然后转过身去摸赤菟的鼻梁,它的鼻梁骨很硬,上面还有一道旧疤痕,是上次在树林里划上的。
      “你拔营的时候骑黑云。”吕布道。
      陆昭也跟着他捋着赤菟的鬃毛,这些天赤菟也认识他,还蹭蹭他的手。
      “那你就骑赤菟,不再多准备几匹?”
      “赤菟足够了,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
      “只是战场……”
      吕布把黑云的缰绳解下来强硬的塞他手里:“拿着,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昭看着手里的缰绳,他正对着黑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暮色,温顺而安静。
      他翻身上了马,吕布上了赤兔,两匹马并排站在马厩前,一黑一红。
      陆昭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心里却有些不安。
      吕布忽然伸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陆昭肩上的一片枯草叶弹掉,他弹的随意,像做过千百次那样熟稔。
      那枯叶被他扔在泥地里,然后又被马蹄给踩进土里。
      “走了。”他一夹马肚,赤菟便先迈了布。
      …………
      次日拔营,他们天没亮就动了。
      营内号角吹了三遍,第一遍白银,第二遍装车,第三遍列队。
      并州军从淮县乃下,沿着官道朝孟津渡口推进。
      丁原的中军不足走在中间,吕布的前部骑兵营分做前队和侧翼,沿着官道两侧展开。
      马蹄踏过四月的原野,路边的麦子正在灌浆,穗子被马蹄带的风吹的摇晃,有些被踩歪了的麦子再也直不起身来。
      陆昭骑在黑云上行在辎重队的中段,黑云走得稳,步子虽不大但均匀,陆昭不必分心控马,便能腾出手来写字。
      他把簿册摊在马鞍上,炭条在纸面上走。右肩的旧伤在颠簸里泛酸,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用左手随意的在肩窝处按了两下,又继续写着。
      牛二赶着一辆牛车跟在旁边,那头牛老了,走一步便喘口气,牛二便在它后面拿柳条抽它屁股,抽他一下就快两步,不抽就慢下来。
      少年人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但还是有些孩子气,手仍旧粗短。
      “陆从事,前天到孟津还有多远?”牛二拿着柳条指着前面的那条岭说。
      “过了前面的那道岭再走半日就到了。”
      牛二憧憬着:“那洛阳城比晋阳大多少?”
      “大二十倍不止。”
      牛二瞪大了眼睛,嘴张开来没说出话。
      陆昭没在理他,低头继续写着,炭条在纸面上沙沙的响,偶尔断了一截,他拿指甲掐掉来接着写。
      他们到孟津渡口的时候,已是午后,黄河在北岸铺开一片昏黄的水面,那水势比平时还要急,裹着上游冲过来的枯枝和碎草从栈桥底下冲过去。
      渡口的栈桥伸进水里,木板被水泡的发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几艘渡船泊在桥边上,船夫蹲在船头张望,他们看见大军来了,慌忙的躲进渡船里。
      丁原在中军帐中召集诸将,帐外是黄河的水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帐内是丁原粗糙的嗓音,他在交代着渡河的次序和扎营的位置。
      当夜,吕布的前部骑兵营先渡河。
      渡船不够,只能分批次过,赤菟上船时候,它不肯动,四蹄钉在跳板上。吕布在它颈侧按着,又从怀里摸出一袋盐来,摊开掌心凑到它嘴边。
      赤菟低头把盐卷了去,但还是不动。吕布骂了一声,从亲兵手里扯过一块黑布,蒙住赤菟的眼睛才牵了上去。
      那船身摇的晃晃的厉害,赤菟在板上转了两圈才站稳,蹄子踩着船板咚咚咚的响。
      第一艘船离岸的时候,陆兆站在北岸的栈桥上。
      栈桥上的木板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夜,踩上去还有余温。他看着船头上的火把在黄河面上拉出一条摇曳的光,光影被水波扯成一条条细线,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吕布站在船尾背对着北岸,他没有回头,但陆昭知道他没回头,不是因为不想。
      赤菟还在船上,他得盯着。那匹马第一次上船,眼睛被蒙着,耳朵一直转,前蹄不安的刨着甲板。
      吕布要一只手控缰,一只手按在他的颈侧,手捋着他的鬃毛安抚着。
      船行到中流的时候,陆昭看见吕布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正朝着北岸的栈桥,但又转回去了。
      陆昭在北岸站了很久,黄河的水声一阵一阵的涌过来,他在栈桥的桩子上溅起的水沫落在了靴面上。
      当最后一艘渡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吕布的骑兵营在南岸的火把已经渐渐散开。
      他看见全部的骑兵都过河了,便转身回帐,边走边写:“中平六年四月末,并州军渡孟津,吕布率前部先占北邙山南麓,昭随中军明日渡河。”
      他写完后把所有的整理好,那笔尖上还剩一点墨,他拿手指蹭掉,然后蹭在了裤脚上,留下一道淡灰色的印子。
      湿气一阵一阵的翻涌,他在黑暗中躺下,把手伸在旁边的铺盖上,吕布的铺盖已经卷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草席,那草梗扎手,他摸了一下草席,又把手给收回来。
      第二日渡河的时候,中金补助过得很慢,渡船来回跑了十几趟才过完。
      陆昭骑着黑云在最后的一艘船上,他站在船头,看着南岸越来越近,黑云在船上站得很稳,重心压低来,船摇晃着他也不晃。
      吕布的骑兵营在北邙山南麓扎好了营。赤兔的绒毛在晨曦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远远的就能看见。
      吕布站在帐门口等着,他身上穿着那件陆昭补过的旧皮甲,左肩上的补丁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
      “扎好营了?”陆昭翻身下马。
      “扎好了。”吕布把赤菟的缰绳递给亲兵,走到了陆昭面前,接过他身上的各种东西替他拿着,知道他肩膀上有旧伤,不愿他有再多的负重。
      “营帐里给你留了靠里的位置。”吕布拿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讲。
      “好。”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
      吕布拿着这些东西转身往帐内走,步子比平时慢了点。
      “你这几天有点憔悴。”
      “没什么,赶路赶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今晚早些睡。”
      “都听你的。”陆昭也进了帐内收拾着。
      吕布已经铺好了两只铺盖,一只朝里,一只朝外,都挨在一起的。靠里的那只铺盖上放着一只叠好的旧皮甲,那是陆昭的,那件左肩上的那一圈针脚还在。
      吕布先过来扎营的时候,把它从陆昭的行囊里翻出来,叠好放在铺盖上。
      陆照看的那件旧皮甲没说话,他把那些东西卸出来搁在案角上,走到靠里的铺盖前坐下。
      吕布坐在他对面,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一只水囊递过去。陆昭接过来喝了一口,那水是温的,还带着皮子经年的味道。
      “你的那只水囊呢?”
      陆昭摸了摸他的腰间:“兴许是落在北岸了。”
      “那就用我的。”
      他收回水囊,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后靠在铺盖上闭了眼。
      奔波了这么久,他的呼吸有些不匀,胸膛起伏的节奏还比平时快了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偏头看着缝里透出来的光。
      “文远在洛阳,稚叔在西园。”吕布看着陆昭眼睛。“我们到洛阳之后,能见到他们吗?”
      “能,但得等丁原的命令。”
      “但如若有人问起我们为什么来洛阳——”
      “就说跟是丁原来的。”吕布已经把眼睛给闭上了。“你是我带来的,这样就足够了。”
      陆昭没反驳他,只是觉得他们奔波了这么久,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得到。
      陆昭看着吕布闭上眼睛的样子,过去用手轻轻的按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让他能更舒服的入睡。
      经历了这么久,吕布其实也累了,但他确实享受在马上疾驰。
      陆昭等他要睡着了,去案上点了油灯整理着这几天的东西,有好几次笔尖上的墨在竹简上印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在想下面要添一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落笔,然后用指甲把那些墨点给扣掉了。
      帐外忽然有脚步声,张横在站口低声说:“陆从事,牛二说他的牛腿瘸了,问能不能换匹马来走。”
      “让他牵去去牧民那看看,别再用鞭子抽了。”陆昭掀开帘走出去,小声的对他说。
      “诺。”张横也应声去了。
      脚步声走远了,吕布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陆昭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新的擦痕,应该是昨天骑马的时候被树枝刮的。
      他伸出手触摸着那道伤痕,想找些草药来给他上,又顾及到还在睡便没动作了,他低头吻着一道伤痕,一触即分。
      …………
      洛阳城在北邙山的南面,隔着十几里的地,在暮色中缩成一道灰蒙蒙的线。
      城头上的旗帜隐隐约约看不清颜色,更远处的西边天际上还有一道极淡的烟。
      吕布睁开眼,坐起来,从弓囊能力取出长虹,用细软布细细的擦着。
      他把弓拉成一个圆月,试了试松紧。
      “还行,没松。”
      “你今天在渡口的时候看见什么了?”陆昭问他。
      “在西面董卓的烟。”吕布又把弓拉开来,弓弦的震颤正站在帐中回响。
      “他还在观望,大将军召了他,他却不急着进,他在等何进先动。”
      “你也在等。”
      “无所谓。”吕布把弓重新挂回了肩上。“丁原说打就打,打完了就回来,打不完也得回来。”
      吕布把陆昭强硬的按回铺盖里跟他一起躺着。
      陆昭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和吕布沉沉睡去了,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营地里陆续亮起火把,远处的洛阳城头那道灰线慢慢被夜色吞没,只剩下几点灯火摇曳。

      第三卷·并州血 第六章 洛阳变起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