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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三卷·并州血 第五章 河内屯兵   中 ...


  •   中平五年夏,河内郡怀县。
      丁原到达怀县不到十日,洛阳的诏书就到了。
      陛下颁诏各州郡征募兵丁组建西园新军,大将军何进同时以府令传达各州郡征召兵勇。
      丁原接到诏书和府令之后,在中军帐中独自坐了半日。
      他将张辽和张扬叫到帐中
      “西园新军是天子亲军,是蹇硕在管,但何进的府令也到了,这两个谁都得罪不得。”
      丁原环眼扫过两人:“张扬,你先进京去谒拜蹇硕,探一探西园到底是什么光景?”
      “而张辽你随后去何进府上看他是什么意思?”
      张扬咧嘴笑:“使君放心,我到了京城保管把蹇硕那帮人的底细给摸清楚。”
      张辽在旁边抱拳应了一声。
      陆昭在侧记录着,他写完丁原的部署后,看着张辽,他的面色依旧和平常一样沉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张辽和张杨是前后脚走的,张杨刚动身走的时候还在营门口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到京城给兄弟们写信。
      张辽隔了两日才走,走之前还把自己部下的各种簿册全部搁在陆昭案头,一样一样的交代清楚。
      吕布在营门口看着烟尘渐渐散去。
      “洛阳水深。”吕布说。
      “他们比你沉得住气,别担心。”陆昭拍拍他的肩。
      吕布最后看着洛阳的方向,转身和陆昭一起离开。
      …………
      张杨到了洛阳后,被蹇硕封为上军假司马。他在西园军待的这几天里,暗中把西园八校尉的底细都给摸了一遍。
      这西园军君除了蹇硕和鲍鸿,其余六名校尉都暗中亲附何进。
      张杨把探到的消息写成密报遣人送回怀县。
      而张辽到了何进府上,被何进辟为大将军府署兵曹篆吏,被留在了洛阳。
      丁原收到张杨的密报后,在中军帐中把帛书翻来覆去的看了三遍。
      “张杨这个人。”丁原把帛书递给陆昭。“忙莽是莽了些,但办事挺细。”
      陆昭把帛书看完:“丁使君,这洛阳的水很深,我们要掺和进去吗?”
      丁原闭着眼睛说:“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
      河内的天凉了下来,再也没有夏天的那种干热。
      沁水河面上的风开始带着寒意,清晨的营地里起了薄雾,从河面上漫过来把帐篷和旗杆都裹了进去,在十步之外看不清人。
      吕布每日带骑兵营出操,马蹄踏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溅起的泥点子沾满了他的靴面和黑云的马腹。
      陆昭在营侧的小屋里整理着文书,那处小屋原本是仓房,四壁用粗泥抹过,漏风地方他给塞了干草。
      他案上摊着五本册页,执笔蘸墨在竹简上落下端正小字。他右肩的旧伤在凉秋中又有些复发,左手按住肩窝揉了两下。
      吕布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马厩的干草气味和汗味,他卸了披风坐在陆昭旁边贴着他。
      “丁将军明日要去郡城。”吕布看着他写字。“见李郡丞。”
      陆昭笔尖一顿:“又去?”
      “李郡丞请的,说是犒军,但上次给了三千石粮,你发现里面掺了三成陈米,这次请多半还是老一套。”
      “这些老家伙真是做一套说一套。”
      “鸿门宴倒不至于,但这个人越是客气,越是没安好心。”
      “丁使君心里有数,他带着五十骑在郡城外候着。”
      “如若有变,让我随时接应。”
      “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
      陆昭睁开他的怀抱,起身走到帐角,从木架上取出一件步好的皮甲递过去:“今日穿这件,新的那件有些破了,不顶用。”
      吕布把皮甲放在膝上,翻过来看到左肩上那圈细密的针脚,那是陆昭的手艺,补丁的边缘几乎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补的?”
      “前天夜里,不过你睡着了。”
      吕布把皮甲披着,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坐着:“你天天夜里不睡,就干这个?”
      吕布的体温顺着两人接触传递过来。
      “也不是天天,偶尔。”
      吕布反而扣住了他的手腕:“陆子明。”
      “你说。”
      “你以后别夜里不睡,你右肩上的伤阴天就酸,夜里再不睡的话,迟早要废。”
      “这些文书的工作不能拖下去。”
      “文书明天再写。”
      他的手还扣在陆昭的手腕上,这个人像一坨烧红的炭一样紧紧的贴在他身上。
      “你管我管的比张横还多。”陆昭说。
      “张横没你金贵,而且他也不算我的人。”
      陆昭的耳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来没有挣开吕布的手,只是把案上的帐簿合上。
      “那明日你去郡城的时候,我随中军在后。”
      “不行,你在营里呆着,万一有事我派人来报。”
      “我去,丁将军让我记档。”
      吕布把皮甲穿上活动了两下手臂,那左肩上的补丁慰贴合身:“挺贴合的。”
      “子明。”他走到了帐口。
      “明日若是打起来,你站远点。”
      “好。”陆昭把账本重新翻开,打算继续写。
      吕布出去了,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灯焰都吹得歪了一下。
      …………
      第二日,丁原去郡城赴宴,吕布带着五十骑在城外五里处候着。
      路线随着中军在后距离吕布大约两里,他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郡城和吕布的身影上。
      郡城方向没有动静,又过了一个时辰,丁原从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十来个郡吏,他们抬着几口箱子。
      吕布策马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话,丁原翻身上马,带着人马往回走。
      丁原在中军帐前停下,朝吕布和陆赵招了招手。
      “李郡丞又给了粮二千石,粮三百匹。”丁原从马上下来拍拍靴上的灰。“他说是犒军,你们信不信?”
      吕布望着郡城:“不信。”
      “我也不信。”丁原咧嘴一笑。“但东西我收下了,陆昭你带人去清点入库,一件一件的验。”
      “把陈米、旧甲和掺假的帛,全给他挑出来。”
      陆昭拱手退去。
      他转身要走,丁原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洛阳来了消息,大将军何进要征召外兵入京。他问,我们并州军到时候去不去。”
      陆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丁原。
      “使君,你是怎么想的?”
      “我说得看朝廷的诏书。”
      丁原把手按在刀柄上:“但诏书若来,并州军不会缩在河内。”
      丁原挥手就让他们两个出去了,吕布跟在陆昭后面一前一后走过营区。
      他们路过马厩,吕布看着槽边的空马桩,那是张辽走之前拴黑马的地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陆昭的手。
      粮台的事办完,天色已经暗了,陆昭回到小屋,把白日里的帐册给誊清,又去中军帐中送了一趟文书。
      他再回来时,吕布已经坐在案前等着他了,前面还放着一只热粥,旁边还搁着一双竹箸。
      “来,先吃。”吕布把陆昭按在旁边盯着他喝。
      路赵端起来喝着那粥是熟米做的,掺了切碎的腌菜,咸淡刚刚好。
      吕布看着他喝粥,手边还放着那把磨好的猎刀。
      “你今天在粮台验了多少?”
      “三千石粮抽了三成,陈米六百石,掺沙一成半。帛三百匹,其中四十匹织法不对,掺了旧丝进去。”陆昭放下碗说着。
      “李郡丞这个人,胆子比我想象的要大。”
      “你打算怎么办?”
      “等丁使君入洛阳前,一并给他看。”
      吕布把帘帐掀开看着外头的天色,月光从云缝里露出来,林子里全浮着银光。
      他忽然说:“五原郡的冬天,雪比这边厚。”
      “是啊。”
      “小时候我爹还在的时候,冬天他带我去北坡下套子。”
      “雪没到膝盖,走一步便陷一步,我走不动的时候,他就把我扛在肩上,我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
      陆兆放下竹箸抬头看他,吕布看着那片天色,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他没了,每年冬天我都自己去走到那个坡顶,我往下看的时候,雪还是那么厚。”吕布把帘帐放下。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带一个人一起去,让他也骑在我的脖子上看那个坡。”
      陆昭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吕布歪头看着。
      “你骑我脖子上,我扛不动你。”
      吕布笑了,他的左边脸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嘴角歪向一边把虎牙露出来,陆昭能感受到从他胸膛里带出来的那种震动。
      “那你扛着我。”
      “我更扛不动。”
      吕布伸手把陆昭拉到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谁都没挪开。
      “你今天记了多少?”
      “张懿的旧档补完了,新档开了三本,一本记河内郡的往来,一本记并州军的编制,还有一本……”陆昭顿了一下。“是记你的。”
      吕布拿着陆昭的手收紧了。
      陆昭的声音低沉:“我是怕忘了。”
      “不用记。”他说。“我一直都在。”
      “也会永远都在。”
      …………
      沁水河面结薄冰的那天,营门外突然来了一个猎户。
      那猎户是沁水北岸的,他骑着一匹瘦驴,那上面有一副破鞍。
      他见了营门的守卫,说要找管马的人,那守卫问他什么事,他说有匹马在田里赖了三天赶不走,还踢伤了两个人。
      他听说并州军养马,想把这马卖给军中。
      吕布刚好从营门进去找陆昭,闻言便随着那猎户走了。
      那马在河滩处的柳树林里,猎户说是自己跑到那片柳树林来的,他去抓它的时候被踢了一脚,肋骨裂了就不敢再上前。
      吕布站在十步之外看着,那马赤红色,鬃毛浓密,从肩到臀线拉的极长,四蹄踏在河滩的泥地上。
      它抬起头看了吕布一眼,没动静但也没退却。
      吕布往前走了一步,那马耳朵转了一圈盯着他,吕布又走了一步,它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着,但仍没有后撤。
      吕布停下来,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一把盐,这是他随身带的,打猎时用来诱鹿。
      他把盐摊在掌心里,朝前递出去。
      马低着头看着他,抬头去看着他的眼睛,鼻息喷在吕布手背上,然后伸出舌头把盐给卷进嘴里。
      吕布把手收回来的同时,顺势在它的鼻梁上摸着,马的颈部肌肉绷了一瞬,但随即松下来。
      吕布翻身就上了马背,马原地转了一圈,猛然人立,前蹄在半空中乱跑着,随意向北狂奔。
      一团红云掠过河滩,快得像一只烧着的箭,那芦苇都被气压压的倒伏,泥水飞溅。
      陆昭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一道红影消失在河湾的北面,张横拿着一截断绳站在柳树边发愣。
      “奉先呢?”
      “跑了。”张横看着北边。
      陆昭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蹄印,每一步都陷进泥里三寸,他蹲下用手量了量,量着这些印子之间的距离,看来步幅极大,这马跑起来,不会轻易停下。
      他说:“把黑云牵来。”
      张横愣在那里:“陆从事,你要追?”
      “追不上的,但北边是清水的河湾,三面环水,他跑不过河。”
      “等它停下来,奉先会找回来的。”
      黑云被张横牵了过来,陆昭翻身上了马背,调转马头朝北走。
      张横跟在后面说:“陆从事,你不带人过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
      陆昭骑着黑云沿着河湾走,他们往北走了一刻多钟,他看见前面柳树底下有一抹红影。
      陆昭仔细一看,吕布坐在河滩的石头旁,那赤马正站在他的旁边,低头啃着柳树皮。
      他的衣袍上全是泥,眉骨上还有一道新的的红痕,但嘴角带着笑。
      “跑够了?”
      “还没尽兴。”吕布伸手拍着那赤马的脖子,马偏头蹭着他的手臂。“这马认路跑出去山里,就自己绕回来了。”
      陆昭把黑云的缰绳递过去。
      吕布接过来看这黑云又看了一眼赤马,忽然把黑云的缰绳又塞回了陆昭手里。
      “你骑黑云。”
      “那你呢?”
      “这匹马够用了。”它打着响鼻,像是在应和吕布。
      “我给它取了名字。”吕布说。“赤菟,怎么样?”
      “确实,跑起来像一团火。”陆昭拿着黑云的缰绳。
      这匹马跟了吕布三年,从晋阳到河内,现在吕布把它交给他了。
      “这是你的马,我用不上。”
      吕布翻身上了赤菟:“赤菟快适合冲锋,黑云稳重适合你。”
      陆昭没有再推辞下去,他一个翻身就跨上黑云,两匹马并肩走回营地。
      赤菟比黑云还要高出大半个头,鬃毛在晚风里飘,吕布稳稳的坐着,眉骨上的红痕已经快看不见了。
      回营后,陆昭记了一笔:“十月末,奉先获赤菟马,性烈可驭。右后蹄有伤,着革鞮,出战再换。奉先骑赤菟,黑云归昭。”
      入冬之后,丁原又去了两趟郡城,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瓶粮械,但每次的账目数目都不对,陆昭在簿册上清楚的写了厚厚的一摞记录。
      陆昭整理卷宗时,吕布进帐脱下衣甲坐他旁边,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丁使君今日又去郡城了。”吕布低头擦弓。“李郡丞请他赴宴。”
      陆昭笔尖戳下去,在竹简上留下一个圆点:“又请?都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
      吕布说:“他给的越大方越让人觉得不安。”
      陆昭离开吕布身侧掀开帘帐,一股湿气涌进来:“他不过是左右摇摆,试探并州军而已。”
      “试探什么?”
      “看丁原会不会去洛阳,李郡丞要在这种局面下给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吕布走到陆昭的身后紧贴着后背,他能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那你觉得丁原会去吗?”
      “他接下了武猛都尉一职屯兵河内,何进召他,他不能不去。”
      “去了之后呢?”
      “去了就打,打完了回来,打不完也回来。”吕布把弓重新背回去。
      “我们两个一起。”
      陆昭转过身注视着吕布,上次眉骨的红痕已经看不见了,他伸手抚了一下那位置,吕布没眨眼。
      “你到哪我就到哪。”陆昭踮起脚在吕布耳旁说。
      吕布顺势揽过陆昭,抬手将他抱进了帐里。
      一夜未眠……

      第三卷·并州血 第五章 河内屯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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