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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二卷·黄巾乱 第三章 箭矢风波   晋 ...


  •   晋阳城外的并州军营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夯土墙被晒得发烫,一簇一簇的往外冒着白碱,帐篷里的空气凝滞不动,裹着汗味,草席味和兵器上的铁锈味,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
      他们的操练从卯时改到了寅时,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就得出营,日头一高的话就要收队归营,这太阳大的皮甲下能捂出痱子,中暑新兵也倒了一茬又一茬。
      陆昭每天清晨的时候去营房清点一次,午后再去一次,最热那段时辰则坐在帐篷里核对簿册。
      吕布带着伍中的五人去出早操,到了日头升高才回来。他掀帘进帐的时候,陆昭都能看见他后背的汗把皮甲内衬给浸透了,深色的痕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蔓延开来。
      吕布把背上的弓解下来靠墙放好,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的喝着,喉结滚动。水珠从下颚滴落下来砸在干硬的泥地下,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陆昭替他把身上的皮甲给卸下来,然后给他换了一件清爽的内衬,吕布也任由他上下动作,他低头看着他头发上的发髻,没忍住也戳了一戳。
      陆昭给他换完后抬起头着他,吕布的脸被晒得比春天的时候还黑了,颧骨上方还泛着一层被烈日灼出的红,但眉宇间却不见其疲态,反倒淬出了一股锐气来。
      陆昭替他整理着衣服问:“今天练什么了?”
      “骑射。”吕布的声音带着久晒后的干哑。
      “今天张横中了两箭,赵大中了三箭,其余三个一箭都没中。”
      “也进步了。”
      “嗯。”吕布靠着他坐着,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
      “移动靶不能等,马跑起来了箭就得跟着走,如果等看准了再放,那靶早跑了。”
      他把吕布脑袋给推开,在簿册上记了一笔,又给吕布舀了一碗水递给他。
      陆昭他站在帐篷的门口,看着远处的校场上被晒得发黄的草人。
      “前部军械库的那边。”陆昭忽然开口。“箭矢的数量对不上。”
      吕布坐在那里休息:“什么?”
      “上个月去武库领了三千只箭,本月损耗报了四百只,但我看了看校场,实际用掉只有两百多只,而剩下的箭杆完整,不应该报废。然后我又查了查损耗薄,上面写的操练折损,但这些箭矢分明还能继续用。”
      吕布睁开眼睛,目光从暑气浸透的疲倦中慢慢聚拢:“你确定?”
      “我核对过三遍。”陆昭从怀里掏出一枚折好的竹简,展开铺在两人的中间。
      “还有这近三个月来,入库五千只,其中的三批掺了旧货,簿上却记得是新造良箭,这旧箭约占三成,是有人把新箭给调走了,拿旧箭来充数。”
      吕布低头看着那枚竹简:“私卖军械?这可是重罪。”
      “有可能,按市价,一只良箭五钱,一千只就是五千钱,如果真的是,这三个月下来的话数目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吕布走过去,手放到他的肩窝上,但陆昭嫌热拍开了。
      “不要和我说,又是上次一样的处理方法。”
      “我需要全部军械库的出入记录,看看是谁经手了这批箭。”
      “那我就去找赵军司马。”
      “你去找他的话,他会觉得你在多事。”
      吕布说:“让他这么觉得,我是不可能让你独自一人去,况且我们分工明确。”
      陆昭看着他拿着自己整理的副册走出帐篷,然后低下头,在竹简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箭矢账目有异,已安排核查。”
      吕布去找赵军司马,中军帐里还闷着傍晚的暑气,那赵军司马正在看地图。
      帐中闷热,他只穿了一件单衣露出结实的小臂,而那道旧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见吕布进来问:“什么事?”
      吕布就站在帐中把簿册递过去:“前部军械库的箭矢被人掉了包,良箭外流旧箭充数,我想调军械库的出入记录。”
      赵军司马的手指翻开陆昭记录的账簿停了一下,他看着吕布:“你一个伍长,管这些做什么?要来也应该是你帐中那一个书佐来。”
      “我部下用的箭射出去会偏了,这良箭被卖了,用旧箭来充数,在战场上可是要死人的。”
      “而且陆昭他现在还在整理着账目。”
      赵军司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就靠在了帐篷的支柱上,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两遍。
      “前部军械库的账目归军械曹管,但那一帮人不会给你看底册的。
      他顿了了一下:“我给你写个签条,你们去找管库的王老卒,他认得我的印。”
      他从岸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布条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私印递给吕布:“拿去,记住别闹太大了。”
      吕布接过绢帛看了上面的字,然后贴身给收起来朝赵军司马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中帐。
      吕布把签条带回帐篷,陆昭接过来放入怀中。
      …………
      帐外已经泛起了蟹壳青,陆昭睁开了眼,他比平时要早了一刻起身,先去军械库点验了一番。
      王老卒见到他来了,独臂在门口晃了一下,他也没多问陆昭是来做什么的,用下巴点了点那墙角的箭垛:“底下那几捆,自己翻吧。”
      陆昭掀开草帘,一股发酸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抽出一支箭,看了看箭杆,新箭的桐油味要重些,而旧箭泛着灰色,带着霉味。
      他又检查了他们的箭镞,新箭上有着清晰并州武库统一的三角锻纹,而旧箭看不清原来的纹路。
      他检查了三百支,其中的九十七支是旧箭,比例接近了三成。
      “王伯。”陆昭直起身来。“这批箭是经谁入手的?”
      王老卒眯着眼看他:“是军械曹的刘书吏,他每个月初三来初五就走,只是点个数签个字,从不细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被压的极低:“你查这个的话,是要得罪人的。”
      “没什么。”他拿出吕布给的绢帛隐蔽的晃了一下。
      他又继续说着:“刘书吏初五走的那天,营门军士换岗时有辆灰布蓬的小车在酉时出去……”
      他止住了嘴,没继续说。
      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他把剑矢给重新垛好后,走出库房,只留王老卒一个人在库房里。
      他先是回帐篷找吕布商量。
      吕布还没睡着,坐在门口磨着一柄短刀,光一直落在刀刃的上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昭的脸色比平常的时候沉了很多。
      “如何?”
      “底侧上的那些数都对,但货不对,三成的良箭被替换成。”
      “听王老卒说,刘书吏初五走的那天有辆灰布蓬小车准时出营,而明日就是初五。”
      吕布磨刀的手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觉得是谁做的?”
      陆昭在帐外走绕着吕布走了几圈:“刘书吏上面应该还有人,他一个书吏不敢独自独吞这么大一笔。”
      吕布截住陆昭,把他拉过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营区的东南角找刘书吏对账,你带着张横和赵大他们守在前部军械库到营门的必经之路上,酉时换岗如果有人运箭出营,给我拦住他们。”
      吕布把短刀插回了刀鞘里:“好。”
      “我那边处理好了之后马上过去。”
      吕布让陆昭坐他腿上对他说:“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陆昭带着赵军司马给的签条走了。
      刘书吏住在文书房隔壁的土屋里面,门口还种着一棵半枯的榆树。
      陆昭来敲门时,刘书吏正在案前整理一卷帛书。他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一看就不是边地出身的。
      陆昭把签条给递过去:“前部左曲书佐陆昭奉赵军司马之命,来核对前部军械库的箭矢账目。”
      刘书吏接过签条来看,脸色忽然变了,但很快就恢复平静:“箭矢账目?可前部军械库的账目不是已经核对过了吗?”
      “虽然核对过了,但后面检查的时候发现数目对不上。”
      陆昭从怀里掏出他记录的竹简:“近三个月箭矢入库五千只,但其中的一千五百只是旧箭充新,而库簿上记的全都是新造良箭,我想问问这些旧箭是从何而来的?”
      刘书吏放下签条,手在他的后颈挠了一下:“旧箭?前部军械库中的箭矢都是统一调拨的,有新有旧很正常,但你一个小小书佐,懂什么军械?”
      “可我懂算学。”
      “新箭的箭杆是发白的,还有着很重的桐油味;是旧箭的箭杆是发黑的,有些还有着霉斑,这两者价差五倍。把旧箭当成新箭入库,那差额这些去了哪里?”
      刘书吏的脸由白转红,然后他目光落在了陆昭的手里的竹简上,看着上面的一行行的数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昭举起竹简抖了抖:“你是说这个?”
      “这是三个月的入库记录,每批箭的抽检,还有旧箭和新箭的数量对比。”
      陆昭他直视着刘书吏的眼睛:“这些我已经抄了一份交给赵军司马了,这一份是给你看的。”
      刘书吏的手停在了案上面,他低头看着那枚竹简上的箭矢数目,又看了一眼签条,嘴唇抖了一下。
      他忽然走到门边上,确认了门外没人后,然后转过来,从案下摸出一个布包,放在了竹简的旁边。
      那布包里面的是几串五铢钱,沉甸甸的。
      “陆书佐。”他低声说。
      “你在军营里也不容易,这一点钱你拿去吃喝,以后军械库的账目你说了算,我每月给你抽一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陆昭看了那几串五铢钱一眼,毫无迟疑的把布包往刘书吏那边推了回去。
      “刘书吏。”
      “我十二岁的时候就从晋阳逃到了五原郡,一路上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但战场上到箭偏了一寸,我身边的人就会死,你的这些钱买不回我身边人的命。”
      刘书吏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着被退回来的钱,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你想怎么样?”
      “把底册给改回来,旧箭给单独登记上,把良箭补足。”
      陆昭把签条按在了案上:“私吞的差额要全额退给军械曹,这次的事可以先不上报军法处,但以后的每一笔的出入,我都要过目。”
      刘书吏的脊背塌了下去,他看着案上点了一点头,低声说:“好。”
      陆昭沿着营区走到武库时,看见吕布带着张横和赵大站在门口,脚边还放着两捆刚刚被拦下的箭矢,一个杂役被按在地上,他脸贴着泥,嘴里还在骂着。
      “截住了?”
      “拦住了。”
      “酉时还没到,这家伙就急着往外走。这上面的桐油味这么重,还说是报废回收,他还不服,拔了短刀对着我,被我给教训了一顿。”
      吕布说着把那柄短刀给扔在地上,那刀身都已经被他折弯了。
      陆昭蹲下来翻了翻那两捆箭:“证据齐全了。”
      吕布把这些箭提起来,送回前营军械库,陆昭也跟着。他们走出一段路后,听见身后刘书吏被赵军司马清兵带走的声音。
      他们把所有的事都干完之后回到帐篷,吕布舀了一瓢水慢慢喝着,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这次要比粮台那次的要顺,有欠条,有证据。”
      陆昭也借着他没喝完的瓢喝了一口:“嗯,这路越走越顺了。”
      吕布偏头看着他,他手里还拿着那卷签条和竹简,木簪稳稳当当的插在他的发髻之上。
      吕布把陆昭给拉回了帐篷里:“以后我伍中的账目都归你管。”
      陆昭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低声说:“你也是归我管的。”
      吕布笑笑,默认了他的说法。
      三日后,前部左曲收到补发的良箭时,日头正往西边的夯土墙下沉着。
      每人都收到二十只箭,不多不少。
      张横蹲在帐篷门口,看着箭囊里新换的箭矢,然后对伍长吕布说:“这箭比之前的好用使多了。”
      吕布正在跟陆昭整理着竹简:“好用就多使,战场上箭可不认人,但你得熟悉它。”
      张横挠挠头应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吕布说的什么意思。
      …………
      这天的休沐日没有号角,陆昭醒的时候帐外安静的出奇,只有校场方向传来零星的弓弦声,他起来的时候吕布已经不在帐篷之中了。
      他把簿册给收好,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袍,然后用木簪把发髻编好。
      吕布从校场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昭正在在营门口,然后他也去换了一身便服。
      “去看你娘?”
      “嗯。”
      “那我陪你去。”
      两个人沿着营区的主道聊着往城西走,日头已经升高了,但还不算太热。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了门,空气中弥漫着麦饼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
      他们穿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窄巷子,就可以看见西城偏院。
      那院子很小,一堵土墙围出半亩的天地,门口种着一棵半枯的枣树。
      路罩推开门,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灰布衫,正坐在小青石板上择菜。
      她看东西的时候头要偏过去,眯着眼才能看清楚。
      陆昭没忍住叫了一声:“娘。”
      那老妇人抬起头,偏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昭儿?”
      “是我。”陆昭走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
      “您的眼睛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模糊看不清东西。”能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陆昭的手背。“你怎么来了?这军营你还能出来吗?”
      “今天是休沐日。”
      陆昭从怀里掏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母亲手里,这是他和吕布一起准备的。
      “这是军营里发的,你留着吃,等下个月休沐之后我再来看你。”
      “你不用老来,自己保重就行,我在这儿有邻居照应,饿不着我。”
      陆昭替母亲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他起身看了这个狭小的院子,这里角落里还堆着柴火,还有一只母鸡在墙下刨着土。
      吕布刚才一直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陆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走进院子里,朝老夫人拱了拱手:“伯母。”
      她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抓。
      吕布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来,把手递过去
      他摸到了吕布的手指附在他掌心的茧子上,蹭了蹭,又顺着手臂往上摸了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是个壮实后生。”老妇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骨架子大,是个武人。”
      吕布轻声说:“是。”
      “昭儿跟着你,你要照应着他。”老妇人拍拍吕布的手背。“他从小身子就弱,但心细,你们要相互帮衬着,这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吕布说。“我会的。”
      陆昭又替母亲把水缸给挑满,而吕布则把墙角的柴给劈了,码的整整齐齐的。
      他们临走时,陆昭替母亲拢了拢膝上的布:“陈伯走到五原找到我的给我的东西,我一直都收着呢。”
      陆母想了一会儿,又笑了:“那老东西,回来也没跟我说你的情况,只说有人管着你,让我别惦记。”
      “他给了我一盒笔墨,还有一句话。”陆昭顿了一下。“他说替我守着晋阳的门,我都记着的。”
      她的手在陆昭的手背上停下,眼眶有点湿:“你收着就好,那老东西嘴硬,其实比谁都疼你。”
      陆昭也没提那一方地契。
      他站起身:“娘,你歇着,我先走了,下个月再来看您。”
      陆昭走出院门时,吕布已经等在巷口了。
      吕布伸手把陆昭的肩膀挽过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营区的旗子已经在前面了。
      “下个月休沐,我还陪你来。”吕布说
      “好。”
      陆昭回到了帐篷,把今天见母亲的事在簿册上记下了:“中平元年七月,休沐日,昭往西城投母,母眼疾加重,视线模糊,留食。布同往,挑水劈柴。”
      他写完后,随手把腰间的铜钮按在竹简上压平。
      吕布正坐在门口擦弓,陆昭过去帮他分担了一些工作量。
      “子明。”
      “嗯?”
      “黄巾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
      陆昭说:“我去交簿册的时候,听赵军司马说,皇甫嵩在颍川打了胜仗。张角病的快不行了,但南边传来消息说已经死了,这些消息真假难辨。”
      “但并州这边黄巾的余部还在逃窜,张刺史可能要调兵出城清剿。”
      “那你……”陆昭还没说完,就被吕布给打断了。
      “我在等着。”吕布很兴奋。“伍长太小了,我要上战场,得先立军功。这黄巾就是我该拿的。”
      陆昭看着他,那股兴奋劲也传到他身上来了:“好了,你会立军功的,我都记着的。”
      吕布偏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你就要记清楚了,我奉先的军功就从你的这一页开始写。”
      陆昭在灯影里写下:“中平元年七月,黄巾乱起,并州军备。布领伍卒,昭掌簿册。布言:军功自此始。”
      他写完这些后,吹熄了油灯,跟吕布躺在了一起。
      “奉先。”
      “今天我娘摸你脸的时候,你僵了一下。”
      吕布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她太像我娘了……也太久没人这么碰过我了。”
      “还有我在呢……”
      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只有帐外敲梆子的声音回荡着。

      第二卷·黄巾乱 第三章 箭矢风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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