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9、跗骨之蛆 包吃住，环

　　“昨天没拒绝你，不过是因为反正我也要离开苋市，顺路搭个伴。”
　　她歪着头，语调散漫，“这后面的路，就不劳烦于上校继续陪同了吧。”

　　风从巷口灌进来。地上的碎纸和灰打着旋，远处隐约有汽笛声。
　　隔着三步距离，两人，中间横着一把枪。

　　“你会用枪。”
　　于野原的声音很冷。
　　这些年来，他极少在近身格斗中处于下风之中，头一次被自己的配枪枪口指着，此刻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你猜我为什么对联合基地的枪支法令倒背如流？”万盏的手臂展成一个饱满的弧度，头却是歪着的，散漫的语气像在聊家常，“《联合基地法令》规定，未经许可人员擅自携带枪支的，一旦发现予以收缴，并处以六个月以上监禁。”

　　“……你被关进去过。”
　　于野原沉默须臾，出声道。

　　“嗯哼。近海基地。包吃住，环境尚可。”
　　她语调上扬，姿态闲适，仿佛在与熟人攀谈往事一般。

　　“以你的身手，就凭近海基地那几个宪司？”

　　万盏弯了弯嘴角，“不愧是第五基地铸剑军的上校。”
　　如果不是因为要端枪，空不出手，她简直想给他鼓掌，“脑子不仅清楚，对其他基地的实力也清楚得很嘛。”

　　她轻轻点头，脚步已经在悄然向后退去，声音轻缓，似乎在讲一个好听的故事。
　　“我能被他们抓住带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乐意。杀手追得太紧，正好进去避避风头。有吃有喝有床睡，安全得很。”

　　于野原看着她。
　　对于万盏为何已经知晓自己真实身份，他仅仅是在心底稍微讶异了一瞬，随后便明白了过来——就凭她这一手神出鬼没的技艺，只要她想动手，什么人能躲得过呢。

　　想明白这一层后，于野原不退反进，上前一步，“被追杀了足足六年，你也很累了。万盏，我们可以保护你的。”

　　“退后。”
　　万盏的枪对准了于野原的眉心，眉目冷冽。

　　“你不会对我开枪的。”
　　于野原又上前一步。额头几乎贴上了枪口，声音却很稳，“万盏，你这么聪明，一定发现了我和别的杀手匪徒都不一样，从来没有威胁过你的性命，甚至想要保护你。我们第五独立基地和栖息城不一样，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害你性命。”

　　风又起了一阵。
　　万盏额前的碎发被吹散，帽檐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你们想做什么。”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不抖，也不急于扣下。呼吸很浅，心跳稳得连于野原都能看出来。
　　“我不过一个街头小混混，和你们伟大神武的铸剑军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找我做什么？”

　　于野原隔着枪望向对面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面前这个人，被追杀了六年。三百七十余场刺杀，每一次都是孤身一人。
　　没有后援，没有帮手，没有任何人在危险出现时挡在她面前。她只有她自己。

　　而她活到了今天。

　　“被追杀了六年，你也很累了。”于野原说，“万盏，我们可以保护你。”

　　“退后。”

　　于野原反而把额头抵在了枪口上。
　　“我们第五独立基地和栖息城不一样。栖息城六年间对你安排了三百七十余起刺杀——三百七十余起，说真的，栖息城对抗击攫兽都没对你这么上心。我的上峰派我来保护你。邀请你去第五独立基地，聊聊我们能不能合作。”

　　万盏目光闪动，冷哼了一声。
　　“早便听闻铸剑军与栖息城诸多龃龉，没想到互相敌对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你们若能把内斗的功夫放在杀攫兽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被毁掉的城市，和这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
　　“这你大可放心，我们铸剑军从来都是冲在斩杀清洗攫兽的第一线。”
　　于野原跟她保证，“铸剑军永远为全人类的生存与尊严而战——你既然听说过铸剑军，就该知道，这些年，我们做了多少事情。”

　　“全人类的生存与我有什么关系？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万盏根本不买他的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栖息城为什么要杀我，也没听说过你们铸剑军光荣事迹。跟你们，更没什么可聊的。”

　　就在僵持之时，他们身处的两条街的岔路口处，三个方位上的电线杆顶端，悬挂着的监控摄像头同时转头。
　　三个摄像头滴滴上下旋转了一圈，确定好目标人物的准确方位，将泛着幽光的镜头，齐齐对准了一个人。

　　万盏正在和于野原对峙，突然浑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窥探感，如同跗骨之疽一般黏在她的背上。

　　可是四周并没有其他人，万盏也不清楚这悚然的窥探感从何而来，但本能教她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
　　睫毛颤了一下，枪口偏了半寸。抬手一把压紧自己的鸭舌帽，将脑后垂落的兜帽重新覆在鸭舌帽之上，随后迅速拉动枪栓，把子弹从枪膛中退出，手枪故意从于野原眼前一晃，在指尖转了两圈，随后趁势向远处狠狠一抛——

　　于野原一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扔枪，立刻抬手去接。
　　就在视线被枪牵走的一瞬间，万盏突然从怀中抛出了一个东西，径直冲他面门砸去。
　　于野原手臂修长，臂展又宽，左手横劈夺下枪，右手下意识一拦。

　　“咳咳咳——”

　　混合着辣椒面的面粉在空中纷纷扬扬，遮挡了他的视线，呛得他连退数步。

　　待他从烟雾中挣脱，万盏已经没了影。只有巷口的穿堂风还在吹，卷着残余的辣椒味往远了飘。

　　于野原低头看着手里的配枪，若有所思。

　　他早就察觉到了万盏对枪的渴望。对吴蔚那把，对自己这把，全是写在脸上的兴趣，藏都不带藏的。
　　可方才她明明完全控制了局面——枪在手，弹在膛——却还是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枪扔出去，只为晃住他视野的那一瞬间。

　　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如果目标人物有需求，有欲望，那就好解决得多，有无数种威逼利诱的办法来设套布网，诱使目标人物一步步走入设置好的陷阱当中。
　　可，万盏那么想搞到一支枪，却又能对一把唾手可得的枪，当机立断地撒手。
　　……一个能够严格节制自己的欲望、控制内心需求的人。
　　于野原轻啧一声。
　　有点难对付。

　　于野原扭头，锐利的目光从身后电线杆上的三台监控摄像头上一一扫过，似乎在穿过幽深的镜头，与背后藏着的人直直对视。

　　这里是安南市，焉默他们应该也跟上了。
　　他将自己的枪插回腰间，单手拎起衬衫衣领上的第一颗贝母纽扣，低头吩咐。
　　“安南市出车站西行第三街道交叉路口，三台摄像头，查监控权限被谁动了，ip地址是否在安南市内。”

　　“另外，任务370-1号，呼叫第一小组支援。”

　　趁扔个烟雾弹的工夫，万盏已经脚底抹油，溜出了三条街区之外。
　　但她脚下步子一刻未停，不断穿梭在安南市大大小小的街区与建筑之间，随机改变着街道与方向，生怕被后面的于野原再追上。

　　一边跑一边喘，心肺烧得厉害——她体力从来都是短板，跟于野原这种军旅出身的根本没法比。

　　方才那短短几个回合的交手加一路冲刺，已经快把她的气力榨干了。一想到方才和于野原的过招，万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由得心惊肉跳。
　　这一番交手下来，她算是终于见识了属于真正铸剑军的实力。

　　与这位于上校相比，之前遇到的那些个杀手或佣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着实是半吊子得很。
　　也难怪这些年来，铸剑军能一直牢牢把控住整个亚斯特大陆上军事力量的第一宝座，的确没的说。

　　不过倒是印证了另一件事。于野原全程没有出全力，招招收了力道，明显怕伤了她。
　　就这还逼得她底牌尽出。铸剑军上校的实力，确实对得起那个名号。

　　眼见难缠的于上校已经被她甩没影了，万盏长出一口气。
　　街口对面有个老式电话亭。万盏靠在墙上缓足了气，四下张望，周遭无人。

　　她从上衣内侧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无视红绿灯，径直横穿马路，走进电话亭。

　　红色话筒老旧得不成样子，收音口几乎被灰填满。
　　万盏纵然自己身上也不多干净，但也嫌弃地用袖口擦了擦收音口，这才贴上左耳。

　　伸手将硬币从投币口塞了进去，电话毫无动静。
　　万盏毫不犹豫，“啪”一巴掌扇在了电话机侧面。

　　显示屏忽闪了两下，被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