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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笑贫 护城河西头 ...

  •   不笑贫。
      这个名字瞧着神神叨叨,莫名其妙,其实是一个大院子。

      在万盏流浪的这六年里,她无数次回忆起自己长大的那个破院子,最深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酷暑时节。
      墙根处永远潮湿发霉的青苔,而抬头就是郁郁葱葱的树叶铺叠下来,敲象棋的老大爷们隔一会儿就要搬着板凳,集体跟着太阳的阴影挪屁股。

      不笑贫这个又大又破的院子,说好听了相当于一个小型社区,但说白了就是个贫民窟。当年栖息城为了建造名为“铁屏”的巨大围墙,要求原址的居民一律向围墙内搬迁,但又不允许他们进入内城,这里就成了围城搬迁后难民的安置点之一。
      原本说只是暂时的安置,后来真等围城建好后,再也没有人管他们,于是潦草含糊地,这群人就这样住了下来,成为了栖息城外城的五等贱民。

      院子背靠高耸入云的铁屏,里头鱼龙混杂,住了大概百来号人,三教九流充斥其中,各行各业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是一个官不管、警察嫌的地界。
      这百来号千奇百怪的人,有着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穷。

      曾经不笑贫,还不叫不笑贫。院子里的人要是想给别人讲个自己住处的详细地址,只能说是护城河西头外墙根底下第五大道十九街从南往北数第三个破院子。
      后来这一群穷人中,出现了一个稍微有些文化的金老先生。据说他曾经是学院的老教授,后来不知为何被排挤,没落后住进了这个院子。
      一开始,金老先生对这个院子嫌弃得不得了,经过院里居民的时候,恨不得用袖口捂着鼻子走,仿佛多闻几鼻子,就会被这群原住民身上的穷酸气给传染了。

      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金老先生突然大彻大悟转了性,和院子里看门的陈大爷一见如故,尽弃前嫌。
      一日月上柳梢头,两人伙同院子里的其他几个老爷爷老太太,在破院子里支起一张四条腿不一般长的桌子,桌腿下垫了几本教授翻箱底找出的旧书,似乎封面还是什么“历史”“档案汇编”的,在枯黄的黄昏里喝酒,吃涮肉。
      酒过三巡,金老先生上了头,红着脸大着舌头,嘟嘟囔囔地非要效仿古人,让人找笔墨来。
      看门的陈大爷被这新奇的耍酒疯方式给磨得受不了,从隔壁粉刷匠王老汉那里掂来了一桶已经看不出是白色的白色油漆,还顺来了一把毛发分叉严重的刷子,蘸饱油漆,一股脑地递给老先生,让他死马当活马医。

      金老先生沉浸在氤氲的夜色与酒香中,一听说死马——哦不,笔墨来了,顿时精神抖擞。谁知定睛一看,却是一桶辨不清原色的油漆和岔了毛的刷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索性也不计较,马马虎虎凑合得了。
      抓起那把和他一样历经了沧桑风雨的刷子,金老先生一步三歪地走到院子大门口。
      院子门口一直支着一扇伶仃的木门,早就被白蚁蛀得破旧不堪,漏了风,罢了工,只是权当个摆设用,四舍五入还算是有个院门。

      金老先生也习惯了这里所有玩意儿骨子里浸透的马马虎虎劲儿,也不计较这门还算不算是个门了,泼墨挥毫,大笔一书,在院门上,写下了斗大的“不笑贫”三个字。
      笔走龙蛇,酣畅淋漓。

      后来万盏和五六个同龄的小孩子一起,跟着金老先生认字读书,知道了“不笑贫”这句话来自“笑贫不笑娼”,还傻乎乎地跑去问,“我们不笑贫的话,那还笑娼吗?”
      被金老先生一个暴栗子磕在了后脑勺上。
      董艳花阿姨嗑着瓜子扭着腰肢风姿绰约地路过,甩了她一个大大的翻上天的白眼,金老先生连忙撇下他们,屁颠屁颠地跟着董阿姨讨好地陪笑。
      万盏悟了,这是金老教授的人生第二春。

      没过了多久,逐渐成长为中二少女的万盏又开始疑惑,“不笑贫”这么个透着酸腐清高劲儿的名字,是怎么被这院子里千奇百怪的三教九流接受的?
      万盏从小就是十万个为什么,有问题张嘴就问,又去找满背刺青的修锁匠李大哥。

      李大哥挠了挠头,有理有据地解释,当外人来送货时,如果说送到“不笑贫”,外人更容易找对地方,不容易迷路。毕竟这边儿十多个院子一字排开,从外头看,几乎没什么区别。
      万盏被说服了。
      毕竟和原来的描述一比,护城河西头外墙根底下第五大道十九街从南往北数第三个破院子,“不笑贫”显然更胜一筹。
      而这一筹除了简短好记,更胜在简洁明了,没有难认的字,简直是为这盛产白丁的大院子量身定制。

      再后来万盏又长大了一些,见着院里人为吃上饭“自愿”去当修围墙的劳力,目睹未建好的围墙被攫兽冲破后被啃噬的满地尸体与残肢,陪着邻居家二嫂子去一个个翻找尸体,把二哥的残留尸身捡吧捡吧带回来。
      她也从金老先生那里学读书,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句子,从董艳花阿姨那里学如何八面玲珑地与各色人等周旋,从修锁匠李大哥那里学开锁,从看门陈大爷那里学“寸光阴”的杀招……
      她在贫乏但富饶的童年里,跟形形色色的人,学了形形色色的技艺。
      也学会了在这个攫兽横行、人命还不如刍狗的乱世里,只要能活下来,做什么都没关系。

      就像陈大爷常常指着“不笑贫”三个大字对她说的那样,“咱这个院子,不笑贫也不笑娼,鸡鸣狗盗都无所谓!只要你能吃口饭,第二天还能出气,那就还是一条好汉!”

      再后来,那一桶汽油,就泼在了写着“不笑贫”三个字的旧木门上。
      旧木门实在是太破旧了,被白蚁日复一日啃出了多条漏风的缝隙。
      汽油泼过去的时候,几束泼溅的液体穿透了漏隙,淋漓在了门后陈大爷的尸体上。

      四舍五入,陈大爷也算是给不笑贫这个破院子,守了整整一辈子的大门。

      万盏小的时候时常想不明白,这个漏风又漏雨的破大门,有什么好守的?
      就凭这一院子穷酸的鸡鸣狗盗之辈,还怕什么面露不善的人来闯吗?还看门?有这个必要吗?

      万盏年少之时,对不笑贫有着各种各样这样那样的疑惑。
      可这里人人都忙于生计,没人有闲心为她做许多的答疑解惑。

      后来,那些各式各样的疑惑,有的解决了,有的没解决的,也都伴随着不笑贫的那把火,一起消散在了漫天飞舞的灰烬之中。
      再也没有需要被解答的必要了。

      浑浑噩噩的年少时光里,万盏在不笑贫里成长,识字,生活,学会了“寸光阴”的本领,记下了无数自己不知含义不明所以的字符。

      而她的养母,以及她年少时在不笑贫里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死在了六年前的同一天里。
      整个不笑贫,一百一十三人,只有她一个人活着离开。

      万盏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叫作梅森的人,是栖息城的东家派出的一个小头目。

      六年前奉命追杀到不笑贫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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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极厚,感谢追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