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花开三千顷 瑶池的荷花 ...
-
瑶池的荷花开了三千顷,粉白的花瓣沾湿了叶缘,凝成细碎的珠,滚落时惊起圈圈涟漪。
尽余欢立在九曲桥中央,看远处山峦浸在青灰色的天光,像未干的墨。
现在辰时未到,他还是来太早了,或许早就不该来。
这个念头在脑海浮起,又沉下。
很快他听见了笑声。清脆、明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从雾的另一端传来。
尽余欢转过身,雾霭被晨风撕开一道口子。荷花深处,一叶小舟正破水而来。
伴余年执着一支竹篙,正缓缓拨开水面的浮萍。船尾坐着个少年,红衣猎猎,腰间一串银铃随小舟摇晃叮当作响。
他正仰着脸对伴余年说话,眉眼弯弯,“余年哥哥,你这撑船的姿势不对,手腕要沉,腰要稳——哎你看我!”说着就要起身去夺竹篙,小舟随之晃动。
伴余年伸手虚扶了一下:“灵溪,坐稳。”他叫得极为自然,让尽余欢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知道啦知道啦!”被唤作灵溪的少年顺势抓住伴余年的手站稳,“哎,你上次说东海漩涡底下有沉船,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伴余年抽回手,继续撑篙:“等你不大呼小叫的时候。”
“那怎么能怪我!”灵溪瞪大眼睛,红衣在晨雾里像一簇跳动的火,“蚌精里头一颗夜明珠比我的头还大!我那是惊喜你懂不懂?”
小舟渐渐近了,伴余年抬眼,看见了桥上的尽余欢。
四目相对。
雾霭流淌,荷花静默。伴余年的眸光漾开极淡的涟漪,他朝尽余欢轻轻地点了下头。
“来了。”声音隔着水雾传来。
尽余欢喉头发紧。
小舟靠岸,灵溪先跳上来,银铃叮当乱响。他好奇地打量尽余欢,从眉眼扫到衣摆,最后停在尽余欢腰间的星盘上。
“咦,金沙镜的?”他凑近些,身上带着阳光和花草的甜香,与伴余年身上清冽的海水味截然不同,“你是余年哥哥的朋友?以前没见过呀。”
“灵溪。”伴余年随后登岸,竹篙在手中转了个圈,虚虚拦在灵溪与尽余欢之间,“这位是尽余欢。”
“尽余欢……”灵溪忽然拊掌,“啊!我知道你!上次天地大比你一个人战胜了三个人,我在观战台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说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尽余欢有些不适应这种直白的热情,只微微颔首:“谬赞。”
“哪是谬赞!”灵溪笑开来,“那你今天也是来找余年哥哥看荷花的?正好正好,我们一起呀!我刚从万妖宫回来,带了一壶‘醉芙蓉’,配这荷花景最是合适——”
“灵溪。”伴余年再次开口,带了一丝打断意味,“你方才不是说要去月老祠挂同心锁?”
灵溪眨眨眼:“是啊,可是……”
“那便去吧。”伴余年冰蓝色的眸子在晨光中闪耀,“再晚,人该多了。”
这话听着像某种温和的驱逐,灵溪脸上的笑意微顿,旋即很快扬起:“那……好的吧,反正荷花年年开,我改日再来找余年哥哥喝酒!”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锦囊塞进伴余年手里:“万妖宫回来的安神香,你夜里总睡不踏实,点这个试试。”
不等伴余年回应,他又转向尽余欢笑盈盈地挥挥手:“余欢哥哥下次一起喝酒呀!我请你!”红衣少年像一阵风,卷着银铃的脆响跑远了。
雾霭重新合拢,将那抹鲜亮的红色吞没。
良久伴余年才先开口:“灵溪,性子活泼了些。”
尽余欢听出他在解释,可心里那点滞涩并未消散,反而像这池中水草缠缠绕绕地生长。
“嗯。”他目光落在伴余年手中的锦囊上。朱红色的锦囊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
伴余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他常年在外游历,偶尔回来总会带些小玩意儿。”
尽余欢转过身,面向满池荷花。晨雾散了些,有早开的莲蓬立在叶间,像极了未舒展的心事。
“荷花开得很好。”
伴余年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瑶池的荷花是四海八荒开得最早的,也开得最久。”
沉默再次蔓延,这次与天工阁的紧绷不同,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安静。
尽余欢垂下眼,“心不静。”
“为何不静?”
为何不静?因为你袖中的锦囊,因为那声“余年哥哥”叫得太自然。因为你让他碰了你的手腕,因为——
“灵溪,”尽余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常来瑶池?”
伴余年思忖片刻,“他幼时常在此玩耍,他云游归来在附近置了宅子,偶尔会来。”
尽余欢想起方才小舟上灵溪仰着脸笑的样子,不像他连问一句都要在齿间辗转千百回,最后碾碎了咽下去,化作喉间一声含混的“嗯”。
“他很好。”伴余年忽然说。
尽余欢指尖一颤。
“活泼,赤诚,像……”伴余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太阳。”
尽余欢抬眼看向身侧的人,伴余年羽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那我呢?”话出口的瞬间,尽余欢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问出来,他该沉默,该隐忍,而不是在此刻在满池荷花的注视下问出这样莽撞、这样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的话。
伴余年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沉默不语,“你,”他缓缓开口,“是……”
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针一般细细密密扎进尽余欢心里。
“是我看了会发愁,不看也会发愁的人。”
不远处,月老祠的飞檐从树梢后露出一角。有红衣身影在檐下一闪而过,银铃的脆响随风飘来,又散在风里。
尽余欢闭上眼,荷花确实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