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美人找上门后》画彩仙灵

52、教育 这是个笨孩

　　澄静的水官府内殿，四岁的厉澜端坐在矮案前，弯弯的睫毛低垂，小手攥着彩笔在白纸上涂画，一画就是大半天。

　　其中一笔画得又快又长，手肘一直随着笔势走，一个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听汐瓶。他反应不快，手又短，伸手去扶，已然不及，那瓶子骨碌碌滚落，“啪”一声落地，瞬间消失。

　　他忙滑下椅子，弓着背满殿找，却怎么也找不着了。这是母后的瓶子，自己没出生时，它就已经在这里，现在却被自己弄丢了。

　　他愧疚极了，呆呆站着，不知该怎么办，忽听得脚步声响，见母后进来，一下站直身子，将一双手伸到她面前。

　　七公主听到听汐落地，快步进殿，握住厉澜的手，蹲下仔细察看：“澜儿，疼吗？”厉澜摇了摇，记起什么，抽出手藏到身后：“母后，对不起……”

　　七公主心中一凛，摸摸他头，柔声道：“没关系。”厉澜从小被教育“做错事只要说了对不起就好”，从没被教过“有些错误会产生后果”，更别说因此遭受任何惩罚。饶是这样，他做错事，依然会难过，听到“没关系”，才会好点。

　　七公主轻轻扶着厉澜手臂，微笑道：“伸伸手，再藏起来，是澜儿新学的游戏吗？母后也想玩。”厉澜眨眨眼：“不是游戏。”

　　厉澜天性沉静，不爱说话，七公主和萧毅王怕他受了委屈或伤害全都闷在心里，平日里除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还在慢慢引导他说出自己的感受。

　　七公主将他抱在怀中，坐下道：“你父王说，他小时候做错事，也会伸出小手，还让母后猜猜为什么？可是母后猜不出来，澜儿能猜到吗？”

　　厉澜马上用稚嫩的嗓音答：“打手心。”七公主笑意凝在脸上：“打……手心？”厉澜抬头看母后，小声重复一遍。七公主听得心惊，忍不住问：“澜儿，谁打你了？”

　　厉澜低下头，不说话了。七公主又柔声问了两遍，厉澜仍低着头，听母后声音好像难过了，低低地道：“告状的不是好孩子。”

　　七公主一怔，而后温柔地笑：“澜儿想做好孩子吗？”厉澜道：“想。”七公主道：“那澜儿做到了，以后是好孩子了。”厉澜便笑起来。

　　七公主看着他天真的模样，心软得发疼，下巴蹭蹭他脑袋：“不过澜儿猜错了，父王小时候伸出手，会接到一颗糖。”鬼界祖传的溺爱孩子，做错事确实是给糖的。厉澜听到給糖，仰头好奇地看母后。

　　七公主道：“小孩子做错事，不是故意的，自己就先难过了，吃了糖才会开心。”这话是贴着厉澜说的，不是故意的、会难过、吃了糖会开心，一一说中。

　　厉澜便以为是对的，摸着肚子道：“肚子会痛。”他还不知道难过是什么，只当成是肚子痛。七公主摸摸他肚子：“嗯，肚子会痛，被打了手心，小手也会痛吗？”

　　厉澜长着浅蓝卷发的脑袋圆滚滚地靠在母亲怀里，稚声稚气道：“会痛。”七公主的心止不住颤，拿起他的小手看了看：“那澜儿好棒啊，自己学会了治愈术。”

　　被打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但她每天都会检查厉澜的身体，从未发现任何不对。

　　治愈术是小神仙的入门法术，兼治愈和防护之效，学会了能免受一些皮肉之苦，修习其他法术时便能放开手脚，不必担心受伤。

　　厉澜法术学得认真却很慢，虽很想学会治愈术，可确实还不会。他是个实诚的孩子，听母后夸错了，睁着碧澄澄的大眼睛道：“母后，澜儿还没学会。”为了证实这一点，又补道：“外公帮我治伤。”

　　七公主心头一沉，又笑道：“原来是外公，那让母后猜猜，‘告状不是好孩子’也是外公教的？”厉澜点点头，微笑道：“母后猜对了。”七公主捏捏他粉嫩的脸颊：“那澜儿喜欢外公吗？”

　　厉澜歪头想了想，用清澈的声音答：“喜欢。”七公主搂住他道：“母后也喜欢。”

　　她很快查清了事情经过。

　　正律宫的商陶做了几千年的法官，满口律法故事，讲起来生动有趣，很受小孩子欢迎，他也难得喜欢孩子，爱跟他们讲故事。

　　一次，天帝路过，见几个小神仙在那排排坐听故事，厉澜也在其中，便将他叫出来，随口问了几个律法常识。

　　厉澜一来故事没听完着急回去听，二来从没想过里面还有问题和答案，低着头一个也没答上来。

　　天帝微感不悦，觉得这孩子不仅不爱说话，还笨，如此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七公主在他这个年纪已能背诵整本天条，转念又想，七公主冰雪聪明，万年难遇，自然不是寻常孩子比得上的，哪怕是她自己的孩子。

　　他忍着怒气，正色道：“厉澜，以后不能只听故事，也要从中学知识，我会再考你。”对其他孙辈，无论好恶，他都叫昵称，但对厉澜从来只称“厉澜”。外公很严肃，厉澜原有些怕他，刚才又没答出来，自觉做得不对，小声答应。

　　但他并不理解什么叫知识，只是很认真地记故事。可商陶每个故事只说一遍，绝不重样，厉澜记不住，又不能请他再说一遍，毕竟其他小神仙也在，别说不能，就是鼓起勇气问个问题，其他小神仙都觉得他在故意捣蛋，加上外公虽说了考他，却一直没来，他小孩子心性，很快将这事忘在脑后，又只是专心听故事而已。

　　几个月后，天帝想起了，把厉澜召到紫薇殿，将之前问过了问题再问一遍。厉澜毫无长进，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天帝微带愠色，觉得自己真没看错，这孩子笨也就算了，还不肯用功，都提前告诉过他会问，问的还是原来那几个简单问题，居然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丝毫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他平时见的都是仙中佼佼，又是言出法随的天帝，自然从没受过这等“忤逆”。

　　其实厉澜想说“是自己忘记了，以后会好好记”，也想说“外公问的问题故事里没有”，见外公生气了，吓得连“对不起”都说不出。

　　天帝看到这副木讷样子，更是气恼，心中只怨七公主平时溺爱太过，说了几句不解气，变出竹策抓过他双手着实打了五下。

　　厉澜从未挨过打，第一下甚至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只觉又痛又怕，忍不住“啊啊”喊疼，但也只喊了三声，见外公脸色不好，咬牙强行忍住了。

　　天帝知道厉澜天生不会哭，可也没大喊，总算不娇气，手心又红了，气才消了些，耐着性子跟他讲了番道理，告诉他天条很重要，每个神仙都要记住，现在记不住，以后触犯了就不只是挨打了。

　　又说这是为他好，母亲那么聪明，养的孩子却是个草包，会被笑话；

　　犯了错就该老实受罚，心里不能有任何不满，也不能到处去说，否则就是不承认错误，就是告状，告状不是好孩子……

　　他生性严冷，能一次讲这么多道理那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也是遇上了这等愚笨孩子，不得已而为之。

　　厉澜不知道“天条”和“草包”是什么，但大意都听懂了。他一直觉得外公是天帝，天帝是最厉害的神仙，自己这次犯的错一定很大很大了，所以才会挨打，对外公所说的话深信不疑，边听边点头，心里确实没有半点不满。

　　天帝也不管他听没听懂，说完板起脸问：“记住了吗？”厉澜点头。天帝不满意，命他开口，等了好一会，听厉澜涩声说“记住了”，脸色才缓和。

　　他不愿在这孩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叮嘱几句，让他回去努力。厉澜鞠躬告退，转身朝外走。

　　天帝见他小小的身影慢慢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叫他回来，抓起他红肿的小手，让他自己用治愈术治好。厉澜不敢不说话，低着头怯怯道：“……外公，我，我不会。”

　　治愈术是最浅近的法术，两三岁的小神仙都会，瞧厉澜身量，应该远不止三岁了，居然还不会，而七公主自小对诸多法术无师自通，三百岁便成了最年轻的武神，五百岁时，已能运使天下水力，二者何止云泥之别？

　　但他已先入为主认为这是个笨孩子，倒也不怎么失望，右手拂过他掌心，治好了伤，叫他回去。

　　厉澜看见自己的手又变白了，辣辣的感觉也消失了，知道是外公治好了自己，低声说“谢谢”，听外公说“走吧”，语气仍不太高兴，不敢磨蹭，行了礼，转身小跑出殿。

　　如此过了四个月，厉澜挨打的次数多了，长了记性，真学会点律法知识，之后就被七公主发现了。

　　她找到天帝，让他向厉澜道歉，但遭到了拒绝。

　　天帝认为，抛开身份不谈，单论教育方式，他的方法亦是卓有成效，厉澜的开窍便是明证，同时，他还不忘告诫七公主：惯子如杀子。

　　七公主不喜争执，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两个月后，桂华殿着火了。还不是普通天火，而是以精微法术炼出来的真火，寻常法术难以扑灭。

　　当时火势迅猛，救援不及，仅一刻钟便将那座屹立了几万年、承载着天帝无数美好回忆的宫殿吞噬，而邻近殿阁分毫不损。纵火者正是七公主，她不逃不救，旁观了全程。

　　天帝闻讯，痛彻心扉，盛怒之下将她打入天牢。七公主坚称自己并非故意，当时修炼法术走火入魔，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自然是谎话。她修的是水系法术，纵使入魔，也不会生出烈火。但她既如此说，自能证明，且天帝不得不接受。比起女儿蓄意纵火、公然挑战自己的权威，还是信她是无心之失更体面些。

　　按天条所载，若系过失失火，最高量刑不过五年监禁，若取得苦主谅解，还可减刑。毕竟任凭桂华殿回忆万千，都不在天条的考虑范围，它始终不过是座普通宫殿，且有年久失修之嫌。

　　天庭重法，法不阿贵，纵使贵为天帝，宝爱的宫殿被毁，纵火犯一审也只判了三年零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