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舍命 要死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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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生的汉话响起：“四十一名叛徒尽歼，多谢陈将军成全。”说完，人群缓动，分开一条路，通向厉澜，叱文霁走过去，到一半停下，命那颜灼和藏舟带人向前，分左右把守刑场。
名义上是防止生变，实际是不信任，怕二人从背后暗算。
河两岸渐渐安静，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名满脸金胡子的白袍人走到刑场正中，郑重宣读：经查，厉澜，衡朝悬镜人氏，鹊年五月潜入我军，假冒凤神，惑乱军心，罪证确凿。依军法判处火刑，即刻执行。
念完退下，又有个通事黯然上前，用汉语复述一遍。
厉澜刚才见那么多人惨死河中，知道自己马上也要死了，害怕极了，强行忍住，没显露出来。他不想留给陈离的最后印象是痛苦惨叫。
周围一圈又一圈的白凤兵低声议论。他们仍不愿相信凤神是假的，只是被河中场景震慑了，谁也不敢抗议。
议论声在某处突然高了几分，白凤兵纷纷回头，见鸣伤长老穿着寻常的棕布袍，从人群缺口步入，走到叱文霁面前，行了凤礼。
两人都清楚对方做了什么。一个为救凤神与敌军勾结，一个为杀陈离先斩大国师的使者，均非善类，但见了面仍很客气。
叱文霁猜到了长老的来意，还礼道：“长老来念无勒经么？”
栖梧教信徒死前都会有教内经士在旁念诵无勒经，经文主讲生而无罪、死而无罪，生前罪过随□□消亡，灵魂平等进入轮回。
这些经文能给将死的信徒带来慰藉，让他们平静地接受死亡，原是栖梧教的死亡仪式，后来随着教内长老参政而演变为刑场定例。
一个人无论犯了多大的罪，就算是犯了渎神罪加妖军罪，也有资格听受无勒经。叱文霁原给厉澜安排了经士，现见长老过来，主动提起。长老点头，朝厉澜走去。
厉澜站在柴堆上看见形容枯槁的长老，心生愧疚。长老最是虔诚，又对自己和陈离那么好，而自己却为了活命假冒了凤神，想到这，眼眸不由得垂下。
长老仰头，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用平实的话语讲了个故事：两百年前，一个年轻教徒入山砍柴，遇见了凤神，当晚回家便在睡梦中死了。乡里其他信徒听说，都很羡慕，纷纷去他家贺喜，他的家人朋友也很高兴。
长老告诉厉澜，在栖梧教中，因神而死是一件高兴的事。
厉澜原本在想为什么人死了要祝贺，他一点也不想死，听长老这么说，担心他会殉神，眼神瞬间惊慌。他尊重长老的信仰，但自己不是凤神，不能殉错了。他急得唔唔喊，身体不停晃动。
长老却在这时念起来无勒经。
经文没有汉译，念的是胡语，厉澜听不懂，只觉得长老念经的声音十分纯净，像山石上流动的泉水，听得他的心也跟着静下来，仿佛将随声音去到一个美好的地方。
他正想那是什么地方，突然山崩石裂，猛然睁眼，只见长老背对着自己呼号，一声接一声，充满了凄厉和哀伤。
“火烧凤神，洪水滔天”“火烧凤神，洪水滔天”……他双手高举，十指翻飞，做出各种手势，像火像水又像山，都是在场教徒从未见过的，声音也变得怪异：
初时像劝诫，后来像泣血，最后变得空灵绵邈，不似人声，像无数幽灵飘荡在草原上空。
不仅白凤军惶恐不安，连不信神的悬镜军都觉得受到了诅咒。
叱文霁心想不过是装神弄鬼，扬手朗声道：“放箭！快，长老已被邪祟上身！”弓箭兵举起弓，听着那骇人的诅咒，手僵在半空，竟无法松开。
厉澜见长老浑然不察，想出言提醒，喉咙只发出含混的嘶喊，身体拼命向前挣，手腕被麻绳磨出了血。
长老原本恬淡慈爱，现在为救自己变成了怪物，他的心在滴血，眼睛越来越刺痛，眼前好像起了一片血雾。在这朦朦胧胧的雾中，他看见长老仰面倒下，喉咙插着一支漆黑的箭。周围静悄悄的，人影拔刀乱晃，天似乎下起了小雨，他的脸一片湿冷……
就在刚才，叱文霁见众兵士不敢放箭，一把夺过弓，正要射，突然“嗖”地一箭破空而至，双臂高举长老倒在地上，循声望去，藏舟已将弓还给一旁士兵，周围顿时大乱。
叱文霁当即派兵镇压，弯弓搭箭，对准厉澜。
原答应营救凤神的那颜灼迟迟未动。他一直看着凤神，见他绮丽的脸上布满泪痕，像雨后玫瑰，千朵万朵，零落一地；他低声啜泣，那样克制、可怜，那样落魄、圣洁，又那样动人。
他手按刀柄，只是看着，浑然不觉叱文霁已点燃火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平静的话音响起，火箭射出，偏了，落在柴堆旁。
“拓万，我愿用我的命换回凤神。”
说的胡语，声音不大，听得出还有些虚弱，却又清楚地传来，那颜灼回过神，骚动的人群也止住了。
叱文霁目光越过众人望那声音的主人：“陈离，他不是凤神。”陈离道：“他是厉澜。”叱文霁道：“冒充凤神该当军法处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陈离道：“你会答应。”五凤国悬赏十万两黄金取陈离首级，杀了他，无异于攻下悬镜城。叱文霁微笑道：“我不答应，但我允许你过来将厉澜带回去。”
陈离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应道：“好。”脱下盔甲，命人取绳，将自己绑了，语气冷峻。
被喊到的兵士不敢违抗，取来绳子。可他哪里绑过陈离？哆哆嗦嗦，怎么也绑不上，求助地望薛长史。
薛长史劝陈离再等等，长老一死，那颜灼就更有借口反叛了，定能救下凤神，现在过去，白白送死，他们还是不会放过厉澜……
陈离转头看他，淡淡一笑：“我和厉澜死在一起。”
谁都能赌，就他陈离不能赌，何况落入那颜灼手中，怎知不会更坏？他不愿厉澜等了这么久，结果只是落入另一个敌人手中，更不愿厉澜一个人死去，他会害怕的。
薛长史终于不淡定了，几句话来回劝，劝到陈离说“一起死”时，噤了声。陈离喊了声“薛长史”，语气柔和许多，薛长史叹口气，拿过绳子将他双手缚在身后。
旁边的悬镜兵再也忍不住，不断喊“将军”“将军”，仿佛只要喊得够多够大声，就能让陈离回心转意。陈离听着悬镜军各色口音，走入河中。
厉澜已被人解下，反绑着送到河边，嘴巴仍封着布条。他看着对面有人走来，认出是陈离，欣喜地朝前跑去，河边水浅，溅出朵朵水花。
走出几步，水变深了，脚步慢下来，眼中的陈离越来越清晰，心里别提有多开心，只是还不能说话。
又往前迈了一大步，见陈离突然停了，胸口插着箭，血不停涌出。厉澜僵住了，一下全反应过来，眼泪扑簌簌流出来，拼命摇头，转身便往回走。
陈离按住自己的伤口喊道：“厉澜，快……快回来，箭上有……有毒。”厉澜听了又转回去，呜呜呜呜地哭着朝他跑去，脑中一直想：陈离要死了，陈离要死了……
白凤兵在绑他时，见他手腕出血，便绑得轻，此时厉澜竭力挣扎，很快挣脱了。他边走边扯下嘴上的布，大声哭喊起来：“陈离！不要，不要死，不要死……”
他刚会哭，哭得太厉害，收不住，才喊了几声，就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不要命地往前跑，摔倒，又爬起，全身都湿透了。
陈离走得比厉澜还慢，胸口、小腹各中一箭，失血过多，嘴唇发白，口中不断安慰厉澜，告诉他自己不会死，会一直陪着他，但很快开始头晕，没气力说下去了。
突然“咻”一声，陈离惨呼出声，膝盖中了一箭，单腿跪了下去，他用力挣脱绳子，将箭折断。河水冲激断箭，伤口疼痛入骨，他死死咬牙忍着，不再出声，一步一跌地往前走。
厉澜喉咙哭哑了，口中仍含糊地喊陈离。悬镜军泪如雨下。白凤军看到这幅场景，也忍不住难过。
叱文霁觉得差不多了，取箭上弦，对准陈离的眼睛。现在陈离走近了，他看得清楚，这双泪眼足够鲜活，不知流出血来会怎样？
忽又想起，流血之前，还有一幅光景不容错过。将箭缓缓移向左边，对准厉澜背心，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手一松，利箭离弦，“铮”一声，中途被一支更快的箭射落水中。
耳际暴动声陡起，他轻轻呀了一声，看向红着眼的藏舟，又看全身是血的陈离，心满意足地放下弓，双手高举过顶，不做任何抵抗。
“奉国师之命，擒拿逆贼，胁从不问！”
那颜灼举刀呼喊，教徒兵纷纷挥刀响应，叱文霁的亲卫原在拔刀护卫，见拓万一下投降了，知道势不可回，也都抛刀投降。
叱文霁看着走来的那颜灼，轻笑道：“你忠于栖梧教，不怪你，相信回国后，大国师和叱文氏的部主会还我一个公道。”那颜灼没说什么，命人将他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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