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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治伤 贴着唇将药 ...
两鬓霜白的刘公公微躬着背坐在床头,用手背反复贴陈离的额,很凉,心中焦急。陈离是皇上竭力提拔的将领,难得的将才,又正年轻,断不能在这时候死。
他要是死了,一来那帮主和厌战的老顽固势必借机反扑,二来悬镜是抵御北虏的前线,那里的防线是陈离一手建立的,他一走,一时半刻谁接得住?
自己担负圣上重托,从京城千里赶来给他治伤,这要是带回陈离的死讯,哪还有面目再见圣上……
正想得出神,听小黄门报道:“老祖宗,蒋城主来了。”
话音刚落,蒋城主带着厉澜进来,见刘公公眼圈发红,大感意外,想不到这老太监对陈离倒有些感情,拱手道:“刘公公,这是厉大夫,敝邑杏林中的新秀,尤擅解毒,让他给陈将军看看。”
房内除了刘公公的贴身太监、护卫,旁边另站着三个面色凝重的红衣亲卫,人不算多,气氛着实沉重。
厉澜朝内看去,见床上躺着个青年男子,知是陈将军,他中毒已深,此刻双目紧闭,面无人色,骨相依旧清峻。
他呆呆站着,观察陈将军的脸色,不知要行礼,蒋城主也不提醒。
刘公公并不介怀,不经意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觉得他长得太艳,恐怕没什么本事,但不想拂了蒋城主的面子,朝蒋城主点头道:“好好,蒋城主,你费心了。”又看向厉澜:“厉大夫,有劳了,厉大夫……”看这大夫脸色不好,心跟着沉下去。
这里气氛不好,连带着厉澜也有些心慌,刘公公叫了好几声,才偏头看他:“陈将军中的毒叫‘留锋’,也叫‘千金不换’,是用石胆、地霜、鹏砂、丹砂混合烧成烈焰,再以清水淬刃制得。”
婆婆常常教他,治病时一定要耐心跟病人家属解释病因。
刘公公脸色微变:“鹏砂?”鹏砂价高,国内不产,是外邦贡品,岁贡不过二十斤,外头私市一两鹏砂能换五匹战马,三百斤茶叶,等闲不易得。
他料想不错,暗杀陈离的人极有权势。
厉澜道:“嗯,鹏砂很贵,‘留锋’很难炼,有钱人才……”刘公公不想他往这方面说,忙又问:“这炼制之法,厉大夫知道吗?”
厉澜道:“将四种火料以不同剂量配合、点燃,再根据火焰颜色、形状、温度依次不断添加火料,调出合适的火焰,哪种料少了多了,不仅淬不成毒,还会爆炸或产生毒气,害了制药人性命。”
“一日夜需石胆二十七两、地霜五十一两、硼砂十三两、朱砂九两,如此历经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淬成。”
蒋城主沉吟道:“如此说来,这种毒只能附着在锋刃中,提不出来?”厉澜道:“是,人一旦被毒刃所伤,立时中毒,指甲缝大小的伤口也能致命。这个伤口会日渐加深,钻入人体,慢慢将人杀死。”
“中毒人脸色由红转白转青再转黑,面红持续五天,中毒人疼痛难忍,第六天昏迷,脸色变白,第十日转青,第十一日转黑,毒发身亡。陈将军面白如纸,已到了第九日……”
众人越听越沉默,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一直在认真倾听三人对话,此刻听到病势紧急,才终于拱手道:“那请厉大夫尽快施救。”
陈离这次进京只带了二十名亲卫,说这话的叫吴念,是此行的队长,陈离昏迷,一切由他做主。
厉澜嗯了一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察看伤口,包扎伤口的白绸上有一点乌黑血迹,已干,空中焦味更浓了,混着药味。
他进门时便是闻到这股味道,才知是什么毒。要判断中什么毒不难,难的是解毒。他对刘公公道:“公公,要剜去中毒的血肉才能解毒。”
刘公公想,那帮太医连这个都不会?
厉澜继续道:“须保证每一刀剜去的都是毒肉,不能带一点好肉。”“因利器沾了伤口会化成毒器,毒器沾到好肉,又形成新的毒创,稍有不慎,一个伤口会变成十个、百个伤口,反而害了伤者性命……”
蒋城主忍不住插口:“那不用铁器呢?用陶器、石器、木器、竹器去剜,碰到好肉,毒伤也会扩散?”厉澜道:“利器都会,连冰刀也不行,伤口之毒见锋而生,但只能留在伤者体内,不小心划伤旁人却无妨。”
蒋城主叹道:“那真是奇了,厉大夫,你用什么刀?”厉澜又看了眼伤口:“最好是金篦刀,如果没有,普通眉刀也可以,还需一把剪刀、一盆温水、一块手巾、一盏油灯、十尺白绸,再调一碗麻药。”
刘公公道:“这个简单,元荣,你去准备。”元荣领命出去。
刘公公见他说得轻巧,心中不安,微笑道:“真是才俊出少年,想不到厉大夫年纪轻轻,便有这等精妙刀法,敢问师从哪位高人?之前在何处行医?想是治愈过此类棘手毒伤?”
厉澜医术仍天劫所赐,遇到什么伤病便生出什么医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蒋城主也不大信,不想厉澜出闪失,跟儿子不好交代。“我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等宫里太医来了,一起会诊,集思广益,最为妥当。”
刘公公见蒋城主不敢担保,心中更没底了:“最好最好,厉大夫既已诊出了病因,再多请几个大夫会同斟酌,谨慎点总不为过。”
厉澜站着不动,他想救人,脑中飞快想办法取信。
此时,元荣带着手托一应物品的锦衣护卫进来禀道:“老祖宗,东西备好了。”
厉澜瞥见,顿时有了主意,走过去从托盘里拿起金篦刀走回刘公公身边,一旁护卫立即按刀拦挡。
他一怔,明白意思,将两只手藏在身后。刘公公抬手拨开护卫,温和地道:“不用,退下,咱家相信厉大夫。”
厉澜小心地看他,伸出右手摊开,手中一团彩丝,取自护卫袖口。
他神不知鬼不觉从护卫袖口挑出细丝,一抽就是一团,武艺高强的护卫全然无知。
刘公公认得这丝线,暗自心惊,脸上却不露声色,眼神示意端托盘的护卫近前确认,蒋城主也凑上前看,果见护卫袖口有几根翘起的线头。
护卫这才发觉,神色慌张,就要跪下。刘公公抬手道:“不碍事,这是人家厉大夫刀法出神入化,跟你没关系,把东西放下。”
护卫诚惶诚恐地将物品放在床头桌上。
蒋城主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啊!好刀法,好功夫!厉大夫,你当真让老夫大开眼界,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他文武全才,刚才目不转睛盯着厉澜,也没瞧见他如何抽丝,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本领。
厉澜见他们信了,忙道:“我用这个给陈将军治伤,定然治得好的,只是旁人需回避。”
刘公公刚燃起希望,听了这话,又犹豫了,见蒋城主点头,才答应:“好,不能扰了厉大夫心神,都退下。”
众人应声而退,刘公公和蒋城主也一起出去,只陈离的三个亲卫还站着。
待众人走到门口,吴念道:“厉大夫,丁破雪和宋新是将军的贴身亲卫,最了解将军,就让他二人留下来搭把手吧。”
他并不完全相信厉大夫,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不信也得信,见他答应,又看一眼将军,快步退出,合上门。
厉澜走到床头,摸出个小瓶,滴了两滴透明药水到桌上那碗麻药中,端起,用勺子搅了搅,目光又落回陈离脸上,不知该怎么办。
搅了一会,突然自己喝了一口,俯下身,贴着陈离的唇将药渡了进去……
两亲卫关心将军伤势,见厉大夫一口一口喂药,脑中“非礼“的想法一闪而过,谁也不加在意。
药味苦凉,还有些麻舌头,厉澜喂完,抿着嘴唇定了定神,丁破雪已拿过空碗放下。
厉澜搭上陈离手腕替他把脉,确认麻药起效,拿起剪刀想剪开缠伤口白绸,宋新赶紧帮忙,接过剪刀,轻轻将白绸一层层剪断,慢慢揭去。
他人高马大,手却灵巧,不到一盏茶时分,已将白绸全部除尽,露出了伤口。
陈离上半身完全袒露。
厉澜看见不少伤痕:毒创旁边两处箭镞痕,右臂膀一条刀疤,锁骨下斜出长长剑痕,小腹还有矛眼。
他推知这是九年前落下的,长矛刺入很深,险些要了陈将军的命,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厉澜摸着这伤口,心似乎被刺了一下,又看向毒伤,一道新疤。伤口小指头大小,暗红,看似皮肉快愈合,实则毒性深入,幸喜避开了心脏。
他拧手巾擦拭了伤处,把金篦刀放在灯焰上烧热,插入伤口。
金篦刀细如篦齿,陈离肌肉结实,肉是硬的,很容易刳出中心毒肉。因中毒,血流得少,但旋去一块肉后,伤口还是血肉模糊。
厉澜知道服了麻药,陈将军感觉不到痛,但看两个亲卫神色紧张,宋新口中还在嘶嘶抽冷气,心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知自己今日为何这样奇怪,却也不及细思,全神贯注于伤口,一片一丝一毫,精准剜去毒肉。
毒性一去,伤便是普通刀伤。
他擦洗创口,敷上自带金疮药,用白绸裹好,把了脉,盖上被子。一系列动作下来,额上微微发汗,但自己并未察觉,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两亲卫急得满头大汗,紧张地看着厉大夫,瞧不出悲喜,颤声问:“好了吗……治好了吗?”
厉澜缓缓抬头:“好,好了,毒已拔尽,只胸口刀伤还要养养,等晚上陈将军醒转,再喂半碗参汤。”
宋新激动难抑,大声道:“多谢!多谢厉大夫!你救了将军的命,便是救了我们整个悬镜城,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丁破雪也连声道谢。
厉澜眼尾绯红,低低道:“我,我不舒服,我要走了……”他的心似乱非乱,只想快快离开这屋子。
两人不解地对视一眼,丁破雪拉住厉澜,替他洗去手上血污,擦干,关切道:“厉大夫,你这是怎么了?中毒了吗?”
厉澜茫然道:“没中毒,我要走了……”丁破雪微觉奇怪,具体又说不上来,宋新却断定厉大夫只是累了,口中千恩万谢地送他出去。
出到廊下,刘公公等人围上来,说了什么厉澜没听清,只一味点头,刘公公立刻脸显喜色,忙带着人进了房。
蒋城主正想跟去瞧瞧问问,看怎么个神奇法,见厉澜脸色不对,便想先带他去休息。厉澜摇头说要回去,一直朝外走。
蒋城主说起赏赐,他也不要,无奈只好派人叫蒋穗宁过来,送他回去,心中欣赏他不贪财好利的节操。
蒋穗宁也察觉厉澜情绪不对,一路问,问不出什么,忧心忡忡把他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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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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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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