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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进村 凤神的诅咒 ...


  •   计议已定,二人备了干粮、药物,收拾好行装出发。

      其时已是初夏,塞外绿意盎然,两人穿过狭长的曳尾草原,暮晚宿在望山脚下,第二日翻过山,进了一片浅山乱谷,这里纵横破碎,荒草杂树丛生,步履艰辛,地图上短短地带,却也深一脚浅一脚行了大半日。

      除了赶路,两人也常演练自己的新身份。

      按薛长史的计策,厉澜是瑶城崇微观自幼出家的道士,人称赵天师,赵天师在云游四海时听闻速善落之事,特意前往查访,寻找破解之法。

      而陈离是个一直考不上四方馆的三流通事,上面还有两个常去五凤国做丝绸生意的兄长,此次受聘为赵天师的随身通事,一同前往。

      这通事本身姓苏,陈离给自己取了新名叫由敖锦,跟厉澜说起了这事。厉澜心神不宁,只是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陈离见他这样,故意嚷起来:“喂喂,厉澜!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才几个月,就不关心我了,倒不如,不如昨晚叫我给熊瞎子拖了去。”

      厉澜听他吵闹,强打起精神,微笑道:“我关心你。苏嘉韵,我记得你叫苏嘉韵,怎么叫由,由敖锦了?”这名字相当拗口。

      陈离道:“我是通事,常常跟这商队那商队去五凤国,自然要入乡随俗取个五凤国的名字。像由敖、叱文、勃尔微、亦兀列这些,都是五凤国的大姓,由敖更是他们翎昆的姓。”

      “翎昆相当于我朝皇上,我这个小小通事,想要万事如意,就得多沾沾皇上的光。像由敖万里、由敖青云、由敖乘风等等,可都是我的同行。”他接触过不少通事,说的却是实情。

      厉澜提起点兴趣:“我也取一个五凤国名字。”他的姓是小娃娃时期从仙界十姓、鬼界十姓合二十姓中抓阄选的,名是父母取的,算起来,他还没给自己取过名字。话说完,口中喃喃地从陈离列举的四姓中挑选。

      陈离忙道:“不行不行,你是我朝得道天师,要是取个胡名,可一点风骨都没了。”道教在衡朝信众最多,悬镜地处偏远,信的人才少些。

      厉澜疑惑:“什么是风骨?”陈离道:“风骨就是坚强不屈,面对再凶残的敌人、再害怕也绝不低头求饶。”厉澜想了想:“可是我没有。”

      陈离想到了什么,心口一痛,眼神瞬间暗下来,缓了缓才道:“没有就没有,你只要平平安安就好。”马上又道:“不过作为天师须得遮掩点,胡名决计不能取了,取个汉名吧,你想叫赵什么?”

      厉澜沉思一会,慎之又慎道:“我叫,赵星。”陈离侧头看他,如星的眼眸弯成月牙:“好秀气的名字,为什么叫赵星?”厉澜朝他浅笑:“我不告诉你。”

      两人翻过没里山、阿只吉山,到了一条小河边,沿河往东,行了两个多时辰,河岸愈宽,水流也越发平缓,不远处隐隐可见村庄轮廓。

      二人停下,陈离解下包袱,取出纸笔,就着河边一块平整大石写了简信,卷起,装入细竹管中,再从小瓶中倒出一粒青药丸攥在手心,不久便有十几只野鸟绕身飞鸣。

      他伸手抓了只矫捷的,把竹管绑在鸟腿上,喂以青丸,扬手放飞,其他鸟也随即飞散。

      此行厉澜除备常用药物外,还依令制了两种新药,一为引鱼,一为引鸟。引鱼自不必说,那是为了将水中游鱼聚拢,方便从中寻找妖鱼;引鸟则是为了挑选信使,传递情报。

      二人到了全然陌生之境,收信人也在不断变换位置,寻常的飞鸽传书便不灵了,为此,厉澜想了几个时辰,研制了“飞鸟入怀”。

      这是一种子母药,子药青丸,名曰“飞鸟”,能散发异味,吸引附近飞禽。从中选取信使,喂下子药,它便会不远千里万里飞入母药持有者怀中,故母药取名“入怀”,是为白丸。送到信后,信鸟还需吃下母药,这趟莫名其妙、奋不顾身的差事才算解除。

      陈离发完信,两人继续前进,行不多时,到了速善落。此地东南北三面环山,西部是开阔的草原,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宁静图景,看起来与寻常村落没什么两样。

      二人过了木板桥,入了村。正值农忙,很多木屋掩着门,路上也不见行人,鸡犬声倒是处处可闻,两人走了好一会,才遇上几个村民,果然都是鱼人。

      他们穿着棕色布衣,形制简单,不过几块布缝合而成,领上却绣着金线凤形标志,看着极不相称。鱼人脸上有鳞,表情不易分辨,但眼神中并无多少讶异。

      因栖梧教之故,这里的生活并非与世隔绝。一来教中图传了不少凤神与其他种族的故事,其中就有汉人;二来疫病爆发半年后,教中便有长老自愿沾血成为鳞人,长住村中,直至第十年羽化,又有长老接续,传到如今,已是第五代。

      有长老在,外部教众乃至寻常商贾,偶尔会来村中活动,所以,鱼人村民知晓外事,也知道正常人什么长相,只是生来像鱼,彼此看惯了,见了常人反倒觉得奇怪,也辨不出美丑,人种界限倒是异常清晰。

      厉澜虽是绿瞳,却仍是汉人模样,在鱼人村民眼里瞧来,不过是个皮肤特别白的汉人而已,谈不上多美。

      陈离用令羽话询问长老所在,他们如实作答,态度不冷淡也不热情。二人循着指引走了一会,到了村心空地,果然见到了村民所说的大梧桐树,碧绿的树枝上赫然落了只木雕金漆的凤凰。

      这凤凰翎羽层叠,金光灿然,华美异常,塑得也是极大,尾和翅斜跨了好几条树枝。它头垂下,因停得高,瞧不清神情,在树下仰视,能感受到凤羽的轻盈,似乎随时会翩然飞去,看得陈离暗中称奇。

      他知道这便是凤神神像,从来都是鸟身,可大可小,但底座一定是梧桐树。

      早听说凤神“千仪千面”,每座神像都由教内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塑造,座座栩栩如生,精美绝伦,且每座都不一样,不只是颜色羽形各异,连神态气韵也找不出相同的,每幅凤神画像也一般地不落凡俗,因此价值不菲。栖梧教本身就极富贵。

      厉澜少在仙界走动,不知道有没有凤神,面对如此绚丽的雕塑,无动于衷,只看一眼便又垂下了头。

      陈离环顾四周,忽听得脚步声响,朝树后五丈外的院子望去,果然呀的一声,院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人,穿着粗布衣,头脸长鳞,背微驼,脚步蹒跚,看模样是个老者。他径直走来,到近处,两人才发现他是鳞人。

      鳞人鱼人其实好分辨,鳞人经受过痛苦,鳞片斑驳,鱼人与生俱来,鳞片鲜明完整。

      陈离见他眉目下垂,眼神苍老,打令羽话问:“这位老伯,敢问你是鸣伤长老吗?”那人不答,只是目不转瞬地看着厉澜,目光由讶异转为激动,渐渐透出悲悯。陈离见状,侧身挡在厉澜面前,又问了一遍,那人才突然一惊,像是从梦中醒来。

      他缓缓转头,手指拇指拈合、其他三指散开,当胸做出凤首形状,微颔首:“正是,昨晚幸得凤神神谕,知有两位朋友远道而来,特意出来迎接。”前几句是令羽话,最后一句却是汉话,只是口音有些奇怪。

      五凤国将攻伐衡朝定为国策,国内汉人数量不在少数,皇室贵族也都习汉语,上行下效,国都中的很多百姓也能说上几句;汉人中又以商贩为多,他们为了获利远赴他国,途中碰上强盗悍匪,往往血本无归,倒霉的连小命也搭上了,因此很多信了栖梧教。

      一来凤神看似华丽,实则是惩恶扬善的杀神,他们这是寻求神的庇佑;二来成为教徒就能得到栖梧教的保护,旁人等闲不敢轻慢欺凌,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鸣伤的汉话便是跟信教汉商学的。

      陈离料到了,微笑道:“长老会说汉话,那再好没有,也省得我这个通事费劲翻译了。给你老人家介绍,这位是我大衡朝崇微观的赵天师,别看赵天师年轻,却是自幼出家,至今已有二十多年道行了呢。”

      长老眼望厉澜,定了定神,道:“千里迢迢,实属不易。”语音细听微颤。厉澜朝他点头:“长老好。”又看向陈离对长老道:“这位公子叫由敖锦,还有个汉名叫苏嘉韵,是我请的通事,也是我的……我的好朋友。”陈离道:“叫我小锦就好。”

      长老看着两人,眼尾含笑:“远来是客,天师,小锦公子,二位请跟我进来。”转身引路,两人对望一眼,跟着长老进了院子。

      村中都是木屋,这院子也不例外,只是更宽敞,光前院就有九间房,看构造,后院也是九间,想来是用以接待外来教众的。

      陈离扫了一眼:“长老,你家里没有水井吗?”他一路留意,经过不少人家,不见一口井,颇觉奇怪。

      长老道:“说来话长,早先有,后来没了。”他的汉话说得通俗。陈离:“为什么?”长老缓缓道:“五十多年前,速善落人身上忽然起了鱼鳞,开头都当是怪病,猜是井水坏了,就把井填了,后来才晓得,是凤神降咒。”

      厉澜:“为什么?”长老叹了口气:“说来话就更长了……”

      原来村民最初也以为是病,后来栖梧教的人来了,才认定是凤神的诅咒。当时第一代鳞人满肚子疑惑:为什么凤神他老人家好端端地要咒我们?大家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庄稼人。

      他们聚在一起合计,回忆起前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没都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一直捯到九十年前,才从一位百岁老人口中得知,原来也算不上清白。

      那年冬天,有村民在野外捡到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瘦瘦小小,腿折了,脸上身上有不少外伤,被发现时卧在雪地里,都快冻僵了。村民见他可怜,虽没多大信心能救活,还是将他带回家去,细加照料。

      他也真命大,被发现时有进气无出气,调理几天居然活转了,过完冬天彻底恢复,开春就走了。

      这年轻人长相行事没什么特异之处,话不多,救他的这户人家也没多问,做好事不留名,人走了就走了。

      谁知半年后,附近出了个杀人狂魔,把隔壁村落都烧了,达那部的官兵拿着凶犯画像来村落查问,竟就是那个年轻人。当时见过他的人着实不少,怕惹祸上身,都说不认识他。

      官兵便有些怀疑,这恶魔杀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官府到处通缉,达那满大街都是画像,怎么会不认识?

      但大家众口一词说没见过,官兵来问了几回,问不出所以然,渐渐也不问了,那年轻人到最后也没抓到。

      众鳞人一合计,怕就是这事,恶虽不是速善落做的,却脱不了干系,他们甚至怀疑,祖先当时就认出了,只是害怕,不敢声张,最后放走了人家。

      但这只是猜测,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细细想来,放走凶徒,又说了谎,害死多少无辜的人,也难怪凤神他老人家动怒。

      讲这段往事的老人心地极好,怎么也不肯说当年救下杀人犯的那户人家是谁,只说自己当时年纪太小,现在年纪太大,不记得了。

      当晚,这位长寿老人便去世了,村民更相信这事就是祸源。可惜栖梧教只给结论,不给解释,否则还能更笃定些。

      陈离觉得这是附会,速善落由来已久,很难一点劣迹都没有,用心找总能找出来。

      但当时鳞人的心境自和他不一样,找到原因,心反而定了,都盼着通过皈依凤神解除诅咒,一代不行那就下一代。那时他们身上痛楚也减轻了,能作为鳞人正常生活,河水也吃得惯,没再挖开水井。

      话说完,三人已在堂上坐定。

      这厅堂和外屋一样朴素,木桌木椅木墙木地板,无任何雕饰,只正中挂着一幅《百鸟朝凤图》,大得占据半面墙。

      尺幅既大,画工又精,不仅画面中金色凤凰纤毫毕现,灿若朝霞,连那一百多种鸟的形态,都一清二楚,惟妙惟肖,令人叹服。

      坐下不久,一个红鳞鱼人上来奉水,行了礼,便即退出,看身形是个少年。陈离听厉澜说过,鱼人一代代传下来,也会生出黑鳞以外的鳞色,见了倒不觉奇怪。

      厉澜双手捧着木杯不喝,偏头看陈离,见他的唇只是碰碰杯沿,并未沾水,暗自抿了抿嘴唇。

      他们早有约定,陈离不得吃这的饮食,因此两人行囊里倒有大半是陈离的干粮和水,足足备了五天的量,一路沉甸甸地背来。

      厉澜放下水杯,看向长老:“长老,外面的人来这里都住多久?”长老垂目道:“短则一天,长则六七天的也有。”

      陈离见厉澜眉梢微松,接口问:“这也是凤神的旨意吗?”长老:“是。”陈离:“那凤神她老人家知道我们天师为何而来吗?”

      长老目光落在陈离身上,比方才深了许多:“原也是时候了,速善落就全托付给天师和小锦了。”起身行了凤礼。

      陈离见长老这么快答应,总觉哪里不对,若是问起,他肯定又说是凤神的指引。

      厉澜却在想,小锦不能有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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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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