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醋意 吓得不敢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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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位于五凤国南部边缘的速善落遭了场怪病，两天内所有村民全身长满黑鳞，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未能幸免。此病来得怪异，事前毫无征兆，也无药可救，大半人被病痛折磨至死。”
“剩下的人仍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但都只有十年寿命，他们的后代生来带鳞，寿命比上一代多十年，传到现在已是第四代，不过四十年寿命。”
“也是自那时起，人人信了栖梧教，村落中至今还住着教中长老。教内称这病作“兀息”，意为凤神的诅咒，鳞人、鱼人，是我们悬镜的叫法，却更为准确。”
“所谓‘鱼人’，顾名思义，长鱼鳞的人，此外还有层意思，便是性情像鱼一样安静。因此鱼人兵个个沉稳内敛，即使没有毒血，也是极好的兵员，这次来犯的敌军中就有不少鱼人兵，都是从速善落招募……”
灯烛荧煌的议事堂上，薛长史、两镇五塞的七位守将及厉澜正襟危坐，静听陈离述说兀息病的来源。
那晚抓回来的鱼人俘虏招了，陈离派出斥候打探，画了地图回来，印证他们所言不虚。
他指着地图右上角的一个小黑点道：“这就是速善落，与本塞只隔了三座山，村落中有种叫尸魂的鱼。”说着食指划到图右侧画着的鱼身上。
此鱼通体墨黑，鱼鳞排列整齐，双眼却是两个白点，看起来极为怪异。
“这鱼巴掌大小，性情嘛，也不凶猛，却是兀息病的来源，惟有取鱼胆炼制成药，方能根治此病。目前所用之药，都是治标不治本，久了恐会生变……”
鱼是瞎画的，药方也是瞎编的。
此地距速善落太远，厉澜根本不知道妖鱼所在，更别说名称和模样了，治疗之法倒是简单：鱼灭病除。
但这实在太不符合常情了，若非出自厉澜之口，陈离也不信，就算信了，也无法拿出来服众，因此另编了一套更为朴素的疗法。
常言道：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这是说治某病的药需从致病物或附近取得，像桂圆壳解桂圆热、马鞭梢烧灰治马咬伤、中鱼毒用芦根汁解……都是这个道理。
在座将领听陈离说得头头是道，都不禁点头微笑，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好似映着曙光。
谁知高兴不了片刻，陈离突然话锋一转：“找鱼一事，自然落在厉大夫和本将军头上，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登时相顾失色，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坐在右排末座的厉澜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只有薛长史听到前言想到了后语，暗忖对策，面上还算平静。
堂上一时无言。
陈离在自己位上负手站立，瞧着堂下众人，说了遍“各抒己见”，又说一遍“但说无妨”，诸将仍不作声。
他们个个脸上挂着“坚决反对”，但素来敬重陈离，谁也不肯先开口。
龙威塞塞尉扫视一圈，见个个如寒蝉仗马，再也沉不住气，第一个起身抱拳道：“将军，末将以为不可！”既然都不愿当出头鸟，就让他方鸾音来当这个恶人好了。
陈离面如止水：“请说。”
方鸾音向着众人道：“如今塞外到处都是敌兵，那领头的叫什么叱文的，显然是条疯狗，现在出塞，实是凶险。就算天幸到了速善落，不过是进了敌人彀中，还是个病毒肆虐的村落，又增一分凶险。”
“将军刚才不也说，那里所有人都染了病，现在好端端的人进去，难道能幸免？此行实可谓步步荆棘，将军和厉大夫万不可冒险。末将以为，速善落和尸魂鱼又不会自己跑了，倒不如先退敌再徐徐图之。”
方鸾音出自悬镜诗书世家，本人也常去京城应武举，虽没高中，倒也因此读了不少书，长于说理，此番话便说得入情入理，众人都觉不错。
陈离道：“兀息不除，敌军不会退。此病虽然得到了抑制，但只要敌人还在，染病人数就会增加。人家用少量兵力就将我们困在塞内动弹不得，说不定正盘算着如何将五塞变成下一个速善落，怎么会轻易撤军？”
“现在得病的将士都以为此病可治，若是过个一年半载，病情仍不见好转，病人还越聚越多，敌军再散播 “凤神诅咒代代相传”的谣言，病急乱投医，恐怕不少人要信栖梧教了。那时塞内军心大乱，内忧外患，五塞就真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他话说得危急，方鸾音却没被他带偏：“将军若深入险地，不幸先患了病，届时各自为战，情况岂不是更危急？”
陈离道：“身入险地未必患病，外面的教徒也入村，全都安然无恙，可见不是一进村就会生病。”
方鸾音没接触过鱼人俘虏，掌握的情报远不如陈离多，正措辞间，坐在他斜对面的白头塞塞尉胡铮站起来接口道：
“末将听说栖梧教和我朝佛教一样，也讲究救苦救难，想来必好相与，倒不如由末将带领一千精卒过去，找到那的长老，好好跟他讲个道理，料来不会不给面子。我们一千人，花个三五天捉些鱼，那也够了。”
他声音悦耳，语气温和，听来使人如沐春风，但众人深知他只是嘴上说得客气，做起事来要多残暴有多残暴，真去了，哪还会讲什么道理？
陈离不反驳，只道：“我画的图未必准确，厉大夫要是不去，只怕不易找。”众人同意。
这鱼毕竟是味奇药，寻这种药还是带上厉大夫为妙，免得白跑一趟。
陈离语气平常，胡铮却面露难色，答不上来。
若换成戆直之人，大可说“那便请厉大夫一同前往”，偏生他是个心思细腻的：谁都知道厉大夫和将军关系不一般，厉大夫又着实貌美，自己是个老头子还好，不巧正当盛年，若是带上一千精兵再带走厉大夫，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以为他居心不良。
无私有弊，下面的话就不好说了。
近旁的丁砚峰见他语塞，一扯他袖子，起身道：“将军说的在理，此行是去找药而非打仗，厉大夫才是大行家。带谁去？军医还是精兵？带多少？最好还是听听厉大夫的意见。”看神情便知，厉澜关心陈离安危，绝不会让他去。
陈离多少也知道这点，却又想听厉澜怎么说，走到厉澜面前问：“厉大夫，你觉得呢？”
厉澜站起身：“将军，我不跟你去。”眼神躲闪，话音清晰。陈离料到了，还是怔了怔，语气转为严峻：“那可由不得你，这是军中，你是军医，必须听令行事。”
厉澜抬头看着他道：“带着你，会分心，不便找药。”“你……”陈离被他噎住了，“好啊，那你想带谁去？”厉澜丝毫让步：“除了你，谁都可以。”神色十分坚定。
陈离看着他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些灰心，赌气似地说了一句：“要带谁，你慢慢考虑，我也会考虑，要不要换个人。”
厉澜听他说要换个人，不知是换个人跟他去找鱼，还是换个人跟他在一起，吓得不敢说话了。陈离见他脸色不好，瞬间后悔失言，轻拍他肩示意坐下，将侧桌的茶水推到他身旁，走回位上。
堂上气氛不对，在座的都感觉到了。
烈风塞塞尉方昀自然也知道，却觉得正该由他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大声说了句“何必那么麻烦啊！”几位将领转头看他。
他站起来轻笑道：“属下以为，速善落的人都是孽根祸胎，贻害无穷，不能当作寻常百姓看待，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
“这样一来，敌军没了鱼人兵源，纵有毒血，又能横行得了几天？诸位可别忘了，咱们塞内也有大把鳞人可以取血，双方对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等退了敌，慢慢再找鱼不迟。”
此计甚毒，陈离听见了，但似乎被厉澜刚才的话打击了，坐在位上没反应。其他将领可坐不住了，有人摇头，有人劝他积德，还有人嘲讽他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
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方昀在一片声讨中颓然坐下，像自己这样杰出的军事人才总是很难被世俗接纳。
骂声停后，黎彦本想起身说几句，最终没说。一是因为发言次序靠后，想说的都被别人说了；二是在方昀那条毒计衬托下，将军的计策倒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样一来，五塞的塞尉该说的都说了，只剩下薛长史和两镇都尉没说话。
青霜镇牧都尉牛高马大，往那一坐跟座铁塔似的，但唯陈离马首是瞻，指望不上。长云镇李为乐素来稳重，接到薛长史递来的眼色后，才缓缓站起身道：
“各位，李某以为，厉大夫医术高妙、无人能及，将军又最是机变过人，若他二人前去尚不能成事，在座的又有谁能办到？但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某愚见，该当再带几位武艺精熟之人，护卫厉大夫和将军周全。”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举荐起来。
陈离淡淡道：“不必了，病毒无情，哪管你武艺高不高，多一个人反倒多一份凶险。”李为乐不再多说，颔首坐下。
方鸾音心中不安，嘴上一直附和以壮声势，脑子也一刻不停地思索，总觉得漏掉什么重要的事，这时灵光一闪，再往深处想，身子突然从椅上弹起，大声问：“将军这是要去做诱饵？”
“什么！”“万万不可！”“岂有此理？”一声高过一声，其他人虽没完全明白前因后果，但都知“诱饵”是什么意思，还有人跳起来反对。
方鸾音继续：“鱼人兵被俘虏，敌军自然猜到速善落已经暴露，但他们五凤国将此病当成诅咒，不知疗法，对村落暴露乃至几个外人进村之事未必会在意。”
“可如若故意走漏消息，说将军到了速善落，定会吸引大量敌军过去，那时救援稍有不济，只怕凶多吉少，就算是为了厉大夫，那也不能……”
众人恍然大悟，瞠目望着陈离，听他回答。陈离点头。
他不是要冒险或逞能，只是厉澜非去不可，既然厉澜要去，自己也必须跟着，既然去了，那不如将这一去的作用发挥至最大：将敌军引去，沿路伏击歼灭。
他从不觉得冒险有什么不对，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何能避免冒险？重点不在于冒不冒险，而是能不能意识到这是在冒险从而周密筹谋。
陈离站起身来，坦然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至于敌军，就有劳各位拦路阻截了。”说着转向身边的薛长史：“薛长史，你老人家以为如何？”
当年让藏舟在宴会上斫杀前任主将一事就是薛长史定的计，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这次虽说有些棘手，却仍能站起身微笑应下：“细细谋划，未始不能功成。”
他也觉得陈离该去，原因很简单：这病得治，厉澜就必须去。可厉澜是什么人？先前两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时，自己在城内算长见识了，他若犟起来，旁人就算跟去，也应付不来，因此陈离必须去。
在座的将领无论秉性如何，毕竟都做到了军中的塞尉、都尉，谁也不是不晓事的人。目前看来，将军家就他和厉大夫两人，这次为了悬镜算是把身家性命都压上了，他嘴上不说，大家难道便不知道吗？因此薛长史答应后，谁也没再加反对，都默认了要全力以赴。
陈离看大家再无异议，看了眼薛长史，说声“散了吧”，闷闷不乐走了。
厉澜觉得陈离似乎生气了，但他不觉有错，也仍不答应和陈离同去，因此心中有些难过，陈离经过面前时，没叫他，也没跟上去。
众人都朝外走，黎彦见厉澜仍站在原地，停下温言道：“厉大夫，去看看。”厉澜应了声“好”，马上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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