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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刻意靠近的温柔距离   秋宴持 ...

  •   秋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苏逾白坐在陆砚辞左手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这具身体太瘦弱了,宽大的椅子坐着都嫌硌人,更别说满堂的目光时不时就往他这边扫过来。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些视线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它们都被陆砚辞挡住了——他这个人就是一道行走的屏障,往那儿一坐,所有窥探的目光在触到他衣角的瞬间就自动折返了。
      苏逾白低头吃桂花糕,余光里看见陆砚辞的左手始终搁在桌沿下方,没有端酒杯、没有拿筷子、没有做任何动作。它就搁在那儿,五指微微张开,像一面无声的盾牌。每一道转到苏逾白面前的菜,陆砚辞都会让它多留片刻,桌下的手指同时微微收拢一瞬,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咽回去了。
      苏逾白在心里默默数了:桂花糕转过来四次,他吃了三块;雪梨羹端过来两次,他喝了大半碗;枣泥酥只转了一圈,他还没来得及碰,陆砚辞已经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动作快得满堂宾客没一个看清。苏逾白低头看着小碟里那块枣泥酥,嘴角弯了一下,小声说:"谢谢王爷。"陆砚辞正在跟旁边一位官员说话,头都没偏,但桌下那只手收拢的速度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宴席进行到一半,那位锦衣年轻人果然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进眼底:"王爷,今日秋宴难得热闹,不如让这位新来的苏公子赋诗一首,给席上诸位助助兴?"
      满堂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逾白身上——好奇的、冷眼的、看热闹的。
      苏逾白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正要开口说"我不会作诗",身边的椅子响了一下——陆砚辞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不疾不徐地走下主位,在大厅中央停住。那个角度刚好把苏逾白整个人挡在了身后。陆砚辞低头看着锦衣年轻人,酒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本王的人,不是拿来给你助兴的。"
      三个字——"本王的人"——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从大厅中央一圈一圈荡开。锦衣年轻人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了半滴在指节上。他张了张嘴想要圆场,但陆砚辞已经把酒搁在了旁边的案几上,转头看向门口:"送客。"
      锦衣年轻人的脸色从微红变得煞白。他连告辞都没说完就被两个侍卫"请"了出去。大厅里静得像午夜坟场。苏逾白坐在原处,面前小碟里的枣泥酥还冒着微微热气。他低头咬了一口。甜的。桌下,陆砚辞坐回来之后,他的左手重新搁在了那面无形的盾牌上,五指张开——指腹离苏逾白的膝侧只有半寸距离。
      再也没有人敢提"作诗"这两个字了。
      宴散时已经入夜。宾客们陆续告退,侍从撤席收盏,脚步声和瓷器碰撞声在大厅里交织了一阵子,然后归于沉静。苏逾白站起来时膝盖有点发软,这具身体确实不行,坐了两个时辰就僵得难受。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陆砚辞已经走到了厅门口,背对着他停了一步。
      "……回去早点歇。"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明日再说。"苏逾白裹着那件过大的狐裘往东院走。月洞门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一条。他穿过月洞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陆砚辞的正院方向——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像在批什么文书。
      苏逾白收回目光推开了东院的门。屋里炭盆还燃着,热汤换了一盅新的放在桌上,汤碗底下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他拿起来凑到灯下看,字迹冷峻工整,只有两个字:"喝了。"
      苏逾白笑了。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入喉,带着一点参须的回甘,显然是按他的体质炖的。一碗汤下去,四肢百骸的寒气都被逼出来一层,他的手指终于不抖了。他在床边坐下来,正要解衣就寝,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实、缓慢、落在青砖地面上,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
      苏逾白偏头看向窗户。纸窗糊得不算太薄,但屋里烛火明亮,把外面的人影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宽肩、长身、负手而立,面朝着月洞门的方向。他没有靠门,没有叩窗,没有做任何试图进来的动作。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深秋夜风里,像一个找不到理由靠近的人,最终选择了最笨拙的办法——站着,总比回去坐着强。
      苏逾白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他把汤碗放下,走到窗边,指尖抵着窗纸轻声说:"王爷,外面风大。"
      影子动了一下。一个极低的、像是鼻音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混在风声里:"嗯。"
      "你站多久了?"苏逾白问。外面沉默了一阵。
      "……没有很久。"
      苏逾白想象了一下他说"没有很久"时那种把"其实站了快半个时辰"咽回去的表情。他忍了忍笑意,推开了窗。冷风涌进来的瞬间,他看清了窗外的人——陆砚辞侧身而立,听见窗响偏过半张脸来。灯笼的暖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镀得柔软了一层。他的衣摆被夜风吹起一角,肩上落了两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枯叶,看起来像在风口站了不止一会儿了。
      "你冷不冷啊。"苏逾白趴在窗沿上问。他没有用"王爷"这个称呼,因为此刻窗里窗外站着的两个人之间,没有位面身份的遮蔽,只有他和陆砚辞。
      陆砚辞垂下眼看他。窗台不高,苏逾白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那双清透的眼睛仰着他,在烛火和月光交界的地方亮得不像话。陆砚辞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他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上——从领口到下颌线之间那片薄薄的皮肤,被夜风冻出了一层细小的栗。
      陆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手——极其缓慢的,像在等苏逾白拒绝——把从窗口漫出来的烛火拢了拢。然后他的指尖顺势落到了苏逾白的领口边缘,把那件中衣翻折的领子往上提了半寸,指背擦过锁骨上方那片皮肤时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立刻收了回去。
      "手是凉的。"他低声说,"你把窗关上。"
      苏逾白没关。他反而把窗又推开了一指宽的距离,把自己的手从窗沿伸出去,手心朝上:"那你给我捂捂,我就不冷。"
      陆砚辞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贴合过去,把苏逾白的指尖笼在自己手心里。干燥、滚烫、带着夜风也吹不散的温度。他的指腹压在苏逾白的掌根处,像是用整个手掌在丈量这只手有多薄、多凉、多容易碎。
      "……你明天真的让我抄书?"苏逾白轻声问。他的指尖在陆砚辞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试探着往暖处钻的小动物。
      "嗯。"陆砚辞的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的虎口,"抄。"
      "抄什么?"苏逾白追问。
      陆砚辞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抄什么就抄什么。"
      苏逾白笑了:"那你给我一本菜谱好不好?"陆砚辞的拇指停了一瞬。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尾音几乎被风揉碎了,但他说完"好"的时候,握着苏逾白的手收紧了一点点——不重,像在确认掌心里的东西还在。
      夜风穿过月洞门把桂花的甜香送到窗边。苏逾白感觉自己的指尖正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暖回来,从冰凉到微温到开始发烫,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苏逾白偏头看着他——灯笼光映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那双平时冻着的眼睛照出了一小片柔软的水光。
      陆砚辞松开手退后半步。"……进去睡。"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耳根到颈侧那一线泛着薄红,"明日辰时来书房。"
      他转身往月洞门走,玄色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苏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拐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手。指尖残留着滚烫的余温,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暖了暖,然后关上了窗。
      躺回床上时,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灵契亲密度:+5%。当前总亲密度:18%。主神陆砚辞返程后于廊下站立8分32秒未移动。面部朝向:东院方向。期间体温恢复速率较平均值低34%,推测为情绪波动导致外周血管扩张——】
      苏逾白打断它:"你能不能直接说他脸红就行。"
      系统沉默了一拍。【……根据数据拟合,主神耳部皮肤温度较鼻腔温度高出1.2摄氏度。符合面部潮红的生理指标。】
      苏逾白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笑出了声。"万界主神啊。"他对着帐顶轻声说,"也挺可爱的。"系统没有回应。但它默默把那条"耳部温度数据"存进了名为"不可删除"的加密文件夹,连同前几夜所有的廊下站立时长记录一起。
      窗外夜风安静下来。月洞门那一侧,灯熄了。
      苏逾白翻了个身,把被陆砚辞握过的那只手放在枕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圈温度,像一枚无形的暖镯套在指根上。他闭上眼睛,意识模糊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辰时,书房,菜谱。他弯着嘴角睡着了。
      【灵契亲密度:19%。原主死亡倒计时:已解除。当前位面安全评级:B+。主神情感波动值:持续上升中。】
      系统把所有提示音调到最低,然后安静地退出了后台。
      院子里最后一点炭火也熄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月洞门两边两个院子照成一片温和的银色。一个门里有人睡得正安稳,嘴角还弯着。另一个门里有人隔窗望着月色,手心里还残存着另一个人指尖的温度,怎么也舍不得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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