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搭建树屋 你的手变成 ...
-
第四天清晨,许观亦是被一阵异样的风刮醒的。
一股从东北方向压过来的、带着潮湿腥气的闷风。风打在脸上的感觉又黏又重,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抹布糊在了她脸上。
她仰望天空。
昨天还是瓦蓝瓦蓝的天,此刻被一层灰黄色的云盖得严严实实,贴着海面往下坠,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的海天交界线已经完全模糊了,灰色的云和灰色的海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海面上没有浪,平得像一面镜子。
许观亦从小在风港城长大,见过台风。她知道台风来之前海面会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是假的,是风暴在远处攒着劲儿,等着一口气全砸过来。
“时敬。”
【醒了?今天这么早。】
“你看看天。”许观亦把面板的画面转了过去——虽然她不知道陆时敬能不能通过面板看到外面的景象,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转了,“天不对。”
字幕顿了几秒。
【台风要来了。】
“你也觉得?”
【云的形态和颜色都像是台风前兆。你们那个游戏里有天气预报功能吗?】
许观亦翻了翻系统面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气象提示。点开一看,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两行字:
【当前气象:热带低压正在形成中】
【预计48小时内将影响本海域,请玩家提前做好防风防雨准备】
“有,说48小时内会有热带低压。”
【那就是台风。海岛上的台风比城市里恐怖得多,你这二十平的小岛,如果直接暴露在台风里,浪能把整个岛都淹了。】
许观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狂风卷着几米高的巨浪,把她的木板床、蒸馏器、火堆、竹竿全部卷进海里。她和她的二十平米,在台风面前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我得想办法。”她站起来,开始在岛上走来走去,“我需要一个能扛住台风的东西。不能是地面上的,地面上的东西浪一来全没了。”
【你想做什么?】
许观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岛上那棵棕榈树上。
说是一棵树,其实在前几天她根本没怎么在意过它。它长在岛的东侧边缘,不算特别粗,但胜在扎根够深,树干笔直地往上窜了三四米高,顶上撑开一丛墨绿色的棕榈叶。之前她只觉得这棵树挡了她看海的视线,此刻再看,这棵树简直就是老天爷留给她的救命稻草。
“我要在上面搭个树屋。”
【树屋?】
“树屋。”许观亦十分笃定,“以这棵棕榈树做中心支撑,用竹竿搭框架,保鲜膜做屋顶,棕榈叶盖在上面做伪装和加固。大风来的时候,只要棕榈树不倒,我的屋子就不倒。浪再大也冲不到树上去。”
字幕那边安静了片刻。
【你知不知道搭一个能扛台风的树屋有多难?】
“那也比躺在沙滩上等死强。”许观亦已经开始动手清点材料了,“竹竿一百根,铁丝一捆,保鲜膜一卷。还有之前那四块木板,可以拆了当卡扣用。”
【卡扣?】
“对,把木板劈成小圆木,系在棕榈树干上做固定点。竹竿横竖穿插在一起,用铁丝绑在圆木卡扣上,这样竹竿就跟棕榈树干形成一体了。”许观亦一边说一边比划,语速很快,“框架做成半圆形的,以棕榈树为圆心,竹竿往外发散。竹竿不够密的地方劈竹条填充。屋顶用保鲜膜拉一层防水,上面再铺棕榈叶,又遮阳又防风。墙体用棕榈叶编起来挂在框架上,留个小窗户通风。”
她说完才发现字幕那边半天没动静。
“怎么了?你觉得不行?”
【不是。我是觉得你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建筑设计师。】
许观亦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大三那年,土木系搞的那个承重桥模型大赛?”
陆时敬显然记得。
他的回答带着几分无奈:【你非要报名。一个中文系的学生,跑去参加土木系的承重桥比赛。】
“那是因为你说你大一的时候最遗憾的就是没参加过那个比赛。我想替你参加一次嘛。”
那时候她刚和陆时敬在一起没多久。旁人眼里的陆时敬是那个永远温和得体、拿奖学金拿到手软的学霸,可只有许观亦知道,他也会在聊起某些事情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比如承重桥大赛。他大一的时候就想去参加,可那时候他还在打三份工赚学费,根本没时间。大二大三又被各种项目和实习占满了。等到大四有空了,他已经过了参赛的年龄限制。
许观亦听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就暗暗记下了。
第二年开春,她偷偷去土木系报了名。
“我当时以为靠你的智商,随便指点指点我就能过关。”许观亦从竹竿堆里抽出第一根,用铁片刀开始劈竹条,“结果你那晚上给我讲了三个小时的力学原理,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玩我的头发。我讲一句,你就揪一根我的头发说你背会了。讲到最后我都快秃了。】
许观亦笑得蹲在了地上:“对对对,你还说了一句话——你说,观亦,我的头发不是任务清单,你揪了它也不会变没的。”
【然后你就改揪我的耳朵了。】
“你耳朵软嘛,好揪。”
许观亦把竹竿劈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竹片,手上动作没停,嘴上也没停:“后来你没办法,说这么教不是个事儿。你花了整整一个周末,自己先用牙签和白乳胶做了一个缩小版的桥模型,让我照着一块一块粘。”
【那个模型我做了两天两夜。结果你照猫画虎做出来的桥,居然拿了第三名。】
“那还不是因为你做得好嘛。我就按你的步骤,一步一步复制过来的。”许观亦的语气忽然柔了下来,“你还记不记得领奖那天?裁判问我是怎么想到用桁架结构的,我说我也不知道,是我男朋友告诉我的。全场都笑了。”
【我记得。然后那个裁判说,那你男朋友今天来了吗?你说来了,伸手指了指观众席里的我。所有人一起转头看我,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你耳朵根都红了,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耳朵根红了?】
“猜的。你这个人一害羞耳朵就红,好多年都没变过。”
字幕停顿了好一会儿。
许观亦劈好了十几根竹条,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声音放轻了:“时敬,你说,如果我没有得这个病,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
【大概在吵架。】
“……你就不能煽情一点?”
【我认真的。如果是正常情况,我们现在应该在新房里。你嫌我把沙发放歪了,我说没有歪。然后你拿尺子量,发现确实歪了三厘米。然后你就开始怀疑我眼睛有问题,拉着我去配眼镜。】
许观亦笑得直摇头,笑完之后眼眶却有些发热。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好像真的一样。
沙发是她挑的,奶油白的那款,她逛了三家店才定下来。客厅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落地窗外面的桂花树枝间漏进来,洒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陆时敬会坐在沙发上看财报,她趴在他腿上翻手机。阳光暖洋洋的,暖到她每次都会睡着。
那是她曾经想过无数次的生活。
“听起来挺好的。”她嗓子有点发紧,低头继续劈竹条,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动作上,“沙发歪了就歪了吧,我不跟你吵了。”
【不,还是要吵的。不吵架的夫妻不是好夫妻——我妈说的。】
“你说的那是许阿姨说的,不是陆阿姨说的。陆阿姨才懒得管你的闲事。”
【都一样。反正一个意思。】
许观亦把劈好的竹条拢到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那层黄云比清晨更厚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抹了一层发霉的奶油。风也越来越大,棕榈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她不能再聊天了,得抓紧时间。
“我要开始了。棕榈树是中心支撑,我先把木板拆了做成圆木卡扣固定在树干上。你有什么技术指导随时说。”
第一步是最难的,也是最关键的——爬树。
棕榈树树干光滑,几乎没有可以抓握的树枝。许观亦试了三次都滑了下来,膝盖在树干上蹭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你可以用海藻绳做一个脚蹬。两根绳子,各绑一个环,套在脚上,利用摩擦力往上蹭。】
许观亦按他说的,把之前编好的海藻绳解开来,绕成两个活扣套在脚踝位置,绳子的另一头绕过棕榈树干,双手抓紧。脚踩实了,手往上一拉,脚再往上蹭一步,果然稳当了不少。
就这么一步一步,她用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爬到了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位置。这里树干开始微微变细,也是她打算搭建树屋主体的高度。
她用腿夹紧树干稳住身体,从腰间抽出铁片刀,开始处理之前拆下来的木板。四块木板每块都有一米多长,她用刀背和珊瑚石当锤子,把木板劈成一截一截的小圆木块,每块大概十来厘米长,两端各刻一个凹槽——凹槽是用来卡铁丝的,这样绑在树干上不会滑脱。
劈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咚、咚、咚,一下一下。
许观亦一边干活一边想到了什么:“时敬,你说上学那年做桥模型的时候,是你帮我搭好了整体框架我往里填东西。现在呢,框架得我自己搭了。”
【框架还是我帮你搭,只不过我的手变成了你的手。】
许观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已经被竹竿磨出了几个水泡,指关节上还有昨天打鲨鱼留下的淤青。这双手在两个月前还只拿过笔、端过咖啡、在订婚宴上举过酒杯。现在它们在劈木头、绑铁丝、搭房子。
“也对。你的手变成了我的手。”
她把第一块圆木卡扣按在棕榈树干上,用铁丝穿过凹槽,绕树干两圈,拧紧。铁丝勒进木头里,发出嘎吱声,卡扣牢牢地嵌在了树干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卡扣围成一圈,在树干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环形支撑点。许观亦摇了两下,纹丝不动。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会为了一块木头绑得牢不牢而高兴成这样。
接下来的工作是整个树屋最累的部分——搭竹竿框架。
许观亦把竹竿一根一根地拖到棕榈树下,长竹竿用来做横向的主梁,短竹竿做纵向的支撑,竹条用来填充空隙。她先把四根最长最粗的竹竿一端卡进树干上的圆木卡扣里,用铁丝绑死,另一端向外辐射,搭成一个半圆形的骨架。
每一根竹竿都要校准角度,确保受力均匀,否则台风一来就会被风吹散架。她趴在树干上,一根一根地调整,铁丝在手上来回拉扯,磨得虎口生疼。
等她绑完第十根竹竿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铁片刀了。
可她没有停。
她想起大学那个周末,陆时敬坐在她宿舍楼下的石桌前,用镊子夹着牙签一根一根地粘,粘了整整两天。她问他不累吗,他说累,但一想到你拿着它去比赛的样子,就不累了。
那时候她笑他说情话的本事越来越差了。
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情话。
那是实话。
“时敬。”
【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你一声。”
【我在。】
许观亦咬紧牙,把最后一根横向竹竿绑死。半圆形的主体框架终于成型了,以棕榈树为圆心,竹竿向外延伸了大约两米,形成了一个悬空的平台轮廓。从远处看,像一个巨大的、还没编完的竹篮子倒扣在树上。
接下来是铺“地板”——也就是床。
她把十几根粗竹竿对半劈开,劈成半圆形的竹筒,凹面朝下、凸面朝上,一根一根并排铺在竹竿框架上,用铁丝和竹条绑紧。竹筒之间的缝隙用劈得更细的竹片塞实,踩上去虽然会有一点弹性,但足够结实。
铺到一半的时候,风突然大了。
一阵狂风从东边过来,把她刚铺好的几根竹筒掀得飞了起来,其中一根直接脱了手,掉进了下面的沙滩上。许观亦趴在框架上,双手死死抓住竹竿,脸被风吹得生疼,头发在风里乱成了一团。
【风来了?】
“一阵一阵的,还没到最大的时候。刚才吹掉了一根竹筒,我等会儿下去捡。”
【你先别管捡的,把现有的加固好。风只会越来越大。】
许观亦等这阵风过去了,赶紧用铁丝把铺好的竹筒又加固了一遍。每一根竹筒和框架的交接处都缠了两圈铁丝,拧紧之后再用竹条交叉绑一遍。双层保险,她不信还能被风吹走。
等所有竹筒都铺完,一个大约四平方米的悬空平台就成型了。虽然简陋,但踩上去稳稳当当,能躺能坐,比沙滩上的木板床不知强了多少倍。
然后是屋顶。
许观亦把保鲜膜小心翼翼地展开——这卷保鲜膜是她所有物资里最珍贵的之一,做蒸馏坑要用,做屋顶防水也要用。她舍不得浪费哪怕一寸,用铁片刀比着尺寸裁,边角料都收起来留着以后用。
保鲜膜拉满了整个框架顶部,用细竹条压边,铁丝固定。透明的薄膜在灰黄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看着脆弱,但许观亦知道这东西防水防风比什么都好用——只要不被硬物划破。
盖完保鲜膜,她开始往屋顶上铺棕榈叶。
榈叶是她从树顶上砍下来的。这棵棕榈树顶上长着好几丛大叶子,她选了最茂盛的几丛,用铁片刀一片一片削下来。叶子又大又硬,边缘有锯齿,削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她的手指,她放在嘴里吸了两下就继续干活了。
棕榈叶一层一层交叠着铺在保鲜膜上,用铁丝和竹条固定在框架上。从下往上铺,像瓦片一样,雨水会顺着叶脉往下流,不会渗进屋里。
铺完屋顶,她整个人已经被棕榈叶划得满手满胳膊都是小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时间停下来。
墙体相对简单一些。她选了几张最大的棕榈叶,用竹条做骨架,把棕榈叶绑在上面做成可活动的挡板。四面墙体里,三面是固定的——用棕榈叶密密实实地遮住,一面留了个小窗户,用两根竹竿撑着,可以往外推开。窗户不大,刚好够她伸出头去看外面的海,台风来的时候关上,用铁丝别住就行。
最后是楼梯。
许观亦坐在地上,把剩下的竹筒边角料——那些劈坏了、太短了、太细了的竹片竹节,一根一根挑出来,选了二十来节长度差不多的,用铁丝并排绑成一级一级的踏脚板。每一级踏板的间距是她自己比着腿长量的,踩上去刚好合适。楼梯从地面斜着搭到树屋的入口,上下还算方便。
打最后一级踏板绑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许观亦退后两步,抬头看着自己一整天的成果。
那是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