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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善藏拙,人性暗收
入宫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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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半月,碎玉轩依旧是整座六宫最不起眼的角落。
苏临鸢日日闭门闲居,不赴宴、不串门、不候驾、不与人结怨。性子温和软糯,待人从无架子,连殿里最低等的杂役,也从未见她苛责半句。
宫里的轻视,也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理所当然。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长街滚烫。浣衣局的小宫女阿禾捧着一叠洗净的华贵衣料赶路,脚步太急,迎面撞上长乐宫管事嬷嬷。
托盘脱手,衣衫散落满地,刚上好的浆水污渍尽数蹭在青石板上。
管事嬷嬷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呵斥:“眼瞎了不成?这是贵妃娘娘的常服,你也敢摔!区区贱婢,几条命够赔?”
阿禾吓得双腿发软,当即跪地磕头,眼眶瞬间红透:“嬷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嬷嬷饶过奴婢这一次!”
“饶你?”嬷嬷冷笑,“宫里规矩摆在这儿,出错便要受罚。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调去冷宫扫阶三月!”
周遭往来宫人、路过的低位才人,纷纷驻足观望,却无一人敢出声劝阻。
长乐宫的人,向来霸道护短,谁沾谁倒霉。人人都怕引火烧身,纷纷避退,装作未见。
晚翠恰巧随宫人取份例路过,看见这一幕,连忙折回碎玉轩,快步入内。
“小姐,外头出事了!浣衣局一个小宫女冲撞了长乐宫嬷嬷,眼看要被重罚!”
苏临鸢握着书卷的手未停,语气平平:“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位份低微,不便插手各宫责罚。”
晚翠急道:“可那小宫女只是无心之失!杖责二十还要发配苦役,实在太重了!小姐,您既然看见了,为何不帮一句?”
苏临鸢抬眸,神色淡然:“我无宠无势,人微言轻。贸然替旁人求情,只会惹贵妃不悦,平白给自己招祸,又于事何补?”
晚翠气闷:“您就是太退让了!事事怕惹事、处处避锋芒,旁人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您哪怕稍稍开口,也没人真的敢为难您。”
“不争、不辩、不插手,才是长久安稳。”苏临鸢放下书卷,缓缓起身,“走吧,去看看。”
晚翠一愣:“您不是说不插手吗?”
“看一看而已。”
两人缓步走出院门,正好站在人群外围,不靠前、不张扬,像只是偶然路过旁观。
院中嬷嬷正命人拖拽哭求不止的阿禾,气氛僵硬。
苏临鸢才轻轻开口,声音温软平和,无半分威压:“嬷嬷息怒。”
所有人闻声回头,见是碎玉轩那位无宠的鸢嫔,眼底纷纷掠过一丝轻视。
管事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鸢嫔小主。不知小主有何指教?”
语气客气,却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苏临鸢语速缓慢,态度谦和,没有半分高位娘娘的盛气:“指教谈不上。只是方才我站在此处看着,这小宫女确实是脚步过急,并非有意损毁贵妃衣物。”
她没有抢规矩、没有硬求情、没有顶撞长乐宫,只缓缓续道:“日头太烈,宫人赶路心切,出错也是常事。衣物脏了,重新浆洗便是。宫人若是罚重了,日后人人惶恐,反倒容易慌乱出错,扰了各宫差务。”
话说得极软,极给面子。
既维护了贵妃规矩,又给了下人台阶,半点不越界,半点不强势。
嬷嬷微怔,本想怼回去,可对方到底是正经嫔位,又是这般温吞无害的态度,根本抓不到错处。
苏临鸢又浅浅一笑:“嬷嬷执掌长乐宫差事,向来公允严明。些许小事,不必动大怒,传出去反倒落得苛待下人的闲话。”
这话彻底堵住了口。
嬷嬷面色稍缓,只得顺势收了戾气:“既然鸢嫔小主替你求情,今日便暂且饶你一次。下次再敢失手,定不轻饶!”
阿禾如获大赦,瘫在地上,连连叩首落泪:“谢嬷嬷!谢小主!”
围观宫人全程看着。
这位鸢嫔,没有仗位压人,没有逞威风,甚至处处示弱、处处谦和,连求情都小心翼翼、唯恐惹祸。
愈发笃定——她就是胆小温和、毫无城府的软性子。
事情散去,人群散开。
回去的路上,晚翠满心憋屈:“小姐,您方才明明可以直接保下那宫女,为何说话处处退让?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苏临鸢淡淡道:“我若是强势出头,便是越俎代庖,落个插手他宫事务、恃家世骄纵的罪名。得不偿失。”
“可您这样太软了!”晚翠皱眉,“旁人有势便张扬,唯有您有势不用,处处隐忍,谁都敢轻看我们碎玉轩。”
苏临鸢侧眸看她,语气清淡:“让人轻看,不是坏事。”
晚翠不解:“这哪里是好事?人人都轻视您,往后谁都敢踩您一脚。”
“敢踩我的,都是眼界浅薄之人。”苏临鸢语气平平,“真正活在底层、日日惶恐、无人庇佑的宫人,才记得谁给过他们一线生机。”
晚翠依旧懵懂,只当她是自我宽慰。
而跪在地上的阿禾,迟迟望着碎玉轩的方向,将这份恩情死死记在心底。
宫里从不缺高高在上、施恩求报的主子。
唯独这位鸢嫔,无权无势、不求回报、不显善意、不图名声,只是轻声一句话,便救下了她的前程。
此后几日,宫里悄然起了细微变化。
底层杂役、浣衣局宫人、扫院内侍,私下谈及鸢嫔,不再是全然的轻视,多了几分隐晦的感念。
人人都说:碎玉轩那位小主,性子软、人和善、从不苛待下人,是深宫最无害的主子。
消息传到长乐宫,淑贵妃倚榻听着嬷嬷回禀,漫不经心拨弄着护甲。
“依旧是这般软弱温吞的性子?”
“是。”嬷嬷躬身回话,“半点锋芒无有,待人太过和善,连底下宫人犯错,她都只委婉劝解,从不动怒立威。这般脾性,在深宫根本立足不住,成不了气候。”
淑贵妃轻笑出声:“果然是扶不起的性子。空有相门血脉,偏偏胆小畏事,只求苟安。不用再盯着她,浪费精力。”
“是。”
六宫彻底放下最后一丝戒备。
争宠的继续争宠,结党的继续结党,算计的继续算计。
所有人都在明面上的荣华、恩宠、高位里厮杀拉扯。
唯有苏临鸢,守着一方冷清碎玉轩,不争不抢、不怨不怒、不声不响。
没人看见,那些被高位者随意践踏、无人在意的底层人心,正一点点、静悄悄,尽数归于她手。
看不见的人脉,最绵长。
藏得住的人心,最致命。
风过冷院,无声无息。
所有棋局,皆在暗处,缓缓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