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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轩安守,不逐春荣 寂轩安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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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轩安守,不逐春荣
景和三年,暮春,紫宸殿大选。
殿内肃穆规整,世族闺秀列队而立,人人恭顺缄默,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整座大殿静得只剩风过檐角的轻响,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每个女子心里,都揣着对圣宠位份的盘算。
唯有苏临鸢,立在队末,神色松弛淡然,与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龙椅之上,景和帝逐一审视众女,目光掠过众人,最终稳稳落在苏临鸢身上,停顿良久。朝堂制衡数年,他始终对丞相一脉心存戒备,从未松懈。
片刻沉静后,帝王声线平稳落定:
“苏氏临鸢,册封为鸢嫔,即日入宫,居碎玉轩。”
旨意落下,无盛誉、无厚赏、无近驾特权,只一个寻常嫔位,外加宫中最偏僻冷寂的殿宇。
同批参选的女子纷纷侧目,眼底藏着诧异、惋惜,甚至一丝隐秘的窃喜。谁都清楚,碎玉轩是什么去处——地处宫城边角,人迹罕至,圣驾罕至,几乎等同于半闲置的冷宫偏殿。
以苏临鸢丞相嫡女的顶配家世,落得这般开局,任谁都觉得是彻底失了圣心。
苏临鸢屈膝行礼,神色平平,无喜无悲:
“臣女,谢陛下恩典。”
全程不争不辩,坦然受之。
殿选落幕,众人依次退朝。踏出紫宸殿宫门,殿内的肃压尽数散去,周遭宫人往来穿梭,人声渐沸。晚翠跟在苏临鸢身后,忍了一路的憋屈,终于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低声开口。
“小姐,您今日为何一句话都不求?”
她语气急得发红,满心不解:
“旁人家世平平,尚且懂得顺势表现,哪怕一句温言、一个礼态,也要争几分帝王印象。您是丞相嫡女,先天占尽优势,只要稍稍开口,必能得正殿居所、得近身圣眷,何至于被打发去碎玉轩?”
苏临鸢步履不急不缓,神色依旧恬淡:
“求什么?求一时恩宠,求一席华殿?”
“自然要求!”晚翠压低声音,恳切劝道,“深宫之中,无宠便是无根浮萍!别人巴不得日日近君、时时露脸,您倒好,全程缄默退让,任由陛下冷落您。往后您居于冷殿,无人问津,任人轻贱,这日子要如何熬?”
苏临鸢侧眸看她,语气慵懒平和,全然一副无心争斗的散漫模样:
“熬与不熬,又有什么区别?”
晚翠一怔:“区别太大了!有圣宠,六宫敬你、畏你、捧你;无圣宠,人人欺你、疏你、忘你。小姐,您不该这般放任自流啊。”
“我不是放任自流。”苏临鸢轻声道,“我只是懒得争。”
她语气坦荡,听着全然是心性淡泊、厌于纷争:
“你看殿中众人,个个谨小慎微,争相讨好君上。今日凭姿态得宠,明日便要凭心机固宠。日日周旋、步步算计,为的不过是帝王片刻偏爱。可君心最是难测,恩宠最是无常,今日繁花满枝,明日便可落尽荒芜。这般抓不住的浮华,争来太累。”
晚翠蹙眉不已:“可您本不用受这份冷清!您有资本争,有资本站稳高处,为何偏要选最卑微无声的活法?”
“站得高,便被盯得紧。”苏临鸢淡淡回她,“越是显眼,越容易被人放在对立面。被帝王忌惮、被高位妃嫔敌视、被旁人揣测提防,步步受限,日日紧绷,那样的日子,才是真的难挨。”
晚翠依旧不甘:“可低调隐忍,也不该是自甘冷落!碎玉轩荒僻清冷,常年无宴无交,等于直接从六宫棋局里退出啊!”
苏临鸢浅浅一笑,笑意清淡无锋:
“退出棋局,未必是输。身在局中,才要步步厮杀。我居于碎玉轩,无人关注、无人提防、无人苛责,不用站队,不用争宠,不用勾心斗角,安安稳稳度日,何尝不是好事?”
晚翠看着她全然佛系的模样,终究只能暗自叹气,彻底认定自家小姐是真的天性闲散、无心权宠。
主仆二人一路慢行,不多时便抵达碎玉轩。
院落狭小偏僻,院墙老旧,庭中草木稀疏,比起六宫主殿的繁华盛景,确实冷清得彻底。伺候的宫人寥寥数人,皆是宫里挑剩下的闲散杂役,见新主子位份不高、又无圣宠加持,态度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
管事宫女上前敷衍行礼,语气平淡无敬:
“小主安好。碎玉轩份例素来有限,人手不足,起居用度多有简陋,还望小主海涵。往后无事,小主便安心在院中静养,不必多出外奔波。”
这话看似恭敬,实则字字提醒她:你无宠无势,只配安分守己、缩在冷殿。
换作其他世家女,必会动怒问责,整治宫人立威。
可苏临鸢只是轻轻颔首,语气温和随意:
“无妨。清静最好,我本就不喜热闹应酬。往后院中诸事,不必刻意周全,顺其自然便好。”
宫人闻言,眼底轻视更甚,心里已然笃定:这位鸢嫔,就是个懦弱无为、不求上进的闲散主子,无需敬畏,无需巴结。
短短半日,新鸢嫔的性子便传遍了六宫。
长乐宫内,淑贵妃倚坐窗前,听着嬷嬷回禀的讯息,漫不经心开口:
“你说,苏家嫡女全程不争不抢,甘愿住进碎玉轩?”
嬷嬷躬身回话:
“正是。全程淡然无争,既不求圣驾,也不求居所,出殿之后半句怨言无有,看着是真的无心争宠。入了碎玉轩,也不曾吩咐宫人整顿立威,性子闲散得很。”
淑贵妃轻笑一声,眼底全无半分忌惮:
“我原还以为,丞相之女入宫,定会是我的心腹大患。毕竟家世显赫,底蕴深厚,若是有心争衡,六宫怕是不得安宁。”
她端起清茶,语气慵懒松弛:
“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空有一副显赫出身,偏偏胸无大志,甘于冷清沉寂。这般无心无谋之人,翻不起半点风浪,不必放在眼里,随她自生自灭便是。”
“娘娘英明。”嬷嬷附和,“这般佛系懒散的小主,在深宫熬不过几时,自然而然便会被彻底遗忘。”
六宫上下,所有高位者,尽数放下戒备。
旁人或是争宠献媚,或是结党攀附,或是步步经营。
唯有苏临鸢,安坐冷清碎玉轩,闭门静养,不问外事,不赴宫宴,不迎圣驾。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迫落寞、甘于平庸。
无人知晓,这份人人轻视的沉寂,是她心甘情愿、刻意为之的选择。
热闹处风波不休,瞩目处杀机暗藏。
唯有隐于尘埃、归于平淡,做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看不透、不提防的透明人,才能在这规矩森严、步步桎梏的深宫之中,拥有真正自由、无人窥探的余地。
风过荒院,枝叶轻摇。
碎玉轩寂静无声,看似一无所有,却悄悄藏住了整片九重棋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