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回乡下
炽盛 ...
-
炽盛的白日阳气驱散了昨夜所有阴冷晦涩,那道缠了沈砚无数日夜的黑影彻底销声匿迹。宿迟畏天光、避正阳,白天从不敢肆意作祟,这是沈砚仅剩的、安稳的喘息时机。
一夜寄居在王婶家,是他昨晚濒临绝望时抓到的唯一生路。
清晨的房间暖融融的,褪去了公寓里刺骨的寒凉。沈砚早早醒转,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疲惫与惊惧,昨夜崩溃大哭的余痕还未散尽,脸色依旧透着浅白。
他不敢多做停留。
只要一想到那间公寓、想到宿迟那双偏执无底的眼眸,心底的寒意就止不住翻涌。城市里烟火杂乱,根本镇不住百年阴魂,他思来想去,唯一的退路,只有乡下的奶奶家。
奶奶常年住在老宅,懂些老旧玄学门道,从小到大,但凡他遇上脏东西、撞了邪祟,都是奶奶帮他化解。这一次,他只能回去求助。
简单收拾妥当,沈砚走出客房,认真和早起的王婶道谢告别。
昨夜若非对方心软收留,他根本撑不过那场近乎窒息的纠缠。
“王婶,真的谢谢您,昨晚麻烦您了。”他声音还有些轻哑,带着未褪的怯懦。
王婶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满心心疼,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若是再受惊吓,随时回来落脚。
沈砚轻轻点头,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开小区。
他没有先急着动身回乡下。
做人做事要有收尾,公司手里还压着一项重要工作——古老遗址的文物鉴定报告,是他跟进了半个月的核心项目,今日恰好到了收尾交付的节点。
沈砚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打车直奔公司。
一整个上午,他沉下心收敛所有杂念,对着繁杂的遗址资料、文物样本逐一核对、校验,认认真真做完最后的鉴定归档,顺利交付项目成果,完美收尾了手头所有工作。
忙完一切,办公室归于平静。
沈砚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径直走向老板办公室。
他需要时间躲避、需要求助奶奶、需要彻底避开夜晚必然现身的宿迟,他必须请假。
敲开门,他态度诚恳,直白说明来意:“陈总,我家里出了点私事,需要回乡下一段时间,想跟您申请一个月的长假。”
陈迅抬眸看他,神色温和。
沈砚踏实靠谱,能力出众,这次难度极高的古老遗址鉴定项目全靠他全权撑住,为公司拿下了不少口碑和资源,功劳十足。
斟酌片刻,陈迅爽快点头应允:“可以,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私事要紧,好好处理,假期安心休息,岗位给你留着。”
获批的那一刻,沈砚心头重重一松,压在肩上的巨石终于落下大半,眼底浮出一点真切的轻松笑意。
走出办公室,他第一时间找到程远。
程远正整理桌面文件,见他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忙完了?一脸轻松,又要溜去哪摸鱼?”
沈砚站在他桌前,语气认真:“我这段时间可能不来公司了,跟老板请了一个月长假。”
程远动作一顿,抬眼诧异挑眉,习惯性打趣:“嚯?放着好好的班不上,请长假?怎么,乡下老家安排相亲去了?”
闻言,沈砚脸颊微热,无奈又疲惫地蹙起眉,低声反驳:“别乱说。”
玩笑的笑意从程远脸上褪去,他看清沈砚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惶恐与苍白,瞬间正经下来。
他太了解沈砚的性子,若非遇上解决不了的难事,绝不会突然请这么久的假,更不会这般郁郁不安。
“真出事了?”程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又是之前缠你的那些东西?”
沈砚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我扛不住了,回去找我奶奶。”
乡下奶奶懂玄学、懂驱邪,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程远看着他这副被折腾得身心俱疲的模样,心底发酸,也不再调侃,认认真真叮嘱:
“行,回去也好,乡下老宅气场稳,比城里安全多了。”
“你好好待着,别半夜乱跑,乖乖听你奶奶的话。尽早找个靠谱的道士彻底看一看,别一直拖着,拖久了只会被缠得更紧。”
他句句都是实在的关心。
沈砚心头一暖,重重颔首。
是啊,不能再拖了。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沈砚没有片刻耽搁。
告别程远,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城市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处处是鲜活的烟火。
可沈砚半点踏实感都没有。
这座繁华的城市,灯越亮、夜越沉,他就越心慌。
他买了最快一班回乡下乡的大巴车票。
车程漫长,一路远离城区,高楼渐渐褪去,沿途换成连绵的青山、成片的林木与僻静乡道。车窗吹进来的风带着山野干净清爽的气息,一点点吹散了萦绕在他周身多日的阴冷压抑。
宿迟彻底销声匿迹,连一丝阴气、一点寒意都不曾残留。
沈砚靠在车窗边,看着不断倒退的绿意,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底气。
奶奶住的老山村,依山而建,老宅扎根数十年,地气厚重、祖荫安稳,是城里商品房比不了的。
奶奶一辈子懂旧俗、通阴晦、会镇邪,从小到大,无论多凶的脏东西,只要回到老宅,都会被挡在外头。
这次一定也可以。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晃悠而过,抵达乡下时,正值傍晚。
沈砚提着小小的行李箱,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上走。
老宅就在半山腰,木门黛瓦,院墙爬着青藤,古朴又厚重。
奶奶早就接到他要回来的电话,一直站在院门口等他。
看见少年消瘦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的模样,老人家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柔声念叨:“怎么突然想着回来?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累坏了?”
沈砚看着最亲的长辈,鼻尖微微发酸,压下一路的惶恐,轻轻摇头:“没事奶奶,就是最近有点累,想回来待一段时间。”
他暂时没敢细说宿迟的事。
太过离奇,他怕老人家担心,打算缓一缓,晚上再慢慢跟奶奶坦白。
进了院子,厚重古朴的木门一关,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老宅的气息干净、沉稳,带着常年香火与旧木的温厚,牢牢包裹住他。
没有阴冷,没有窥探,没有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沈砚心底彻底松了一大口气。
太好了。
终于安全了。
这里阳气厚重、地气稳固,还有奶奶坐镇,就算是百年阴魂,也绝对不敢随意闯进来。
今晚,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奶奶给他收拾好朝南的客房,被褥晒得带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温暖。
“回来就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山里干净,安稳得很。”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肩,语气笃定安稳。
沈砚轻轻点头,乖乖应下。
傍晚时分格外静谧,晚风穿林,蝉鸣轻浅,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他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着天边落日一点点沉下去,心底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却全然不知——
他的小砚,跑的真远。
从城市,一路躲回了深山老宅。
宿迟立在空无一人的公寓窗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偏执的笑意,声音轻得随风消散。
“呵,躲去山里?”
“没用的。”
“无论你去哪。”
“我都能找到你。”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山村暮色温柔,晚风卷着竹林清香,吹得老宅院里的灯笼轻轻晃悠。
回到这里,沈砚紧绷了十几天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城里那套公寓的阴冷、深夜无处可逃的禁锢、宿迟那双偏执漆黑的眼睛,仿佛都被这山野厚重的阳气隔在了千里之外。
奶奶端着满满一碟子家常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站在院中的少年,眉眼慈祥,笑着招手:“回来就愣着干什么?快洗手吃饭,专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
沈砚回过神,轻声应了一句:“嗯,奶奶。”
他走了一路,脸色依旧淡淡的发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奶奶把碗筷摆好,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地絮叨:“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城里总熬夜?还是工作太累,没人好好照顾你?”
沈砚坐在小板凳上,握着温热的白瓷碗,鼻尖微微发酸,轻轻摇头:“没有累,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他不敢说实话。
不敢告诉奶奶,自己被一只阴魂日夜纠缠,夜夜心惊胆战,连睡觉都不敢深睡,随时都怕那人无声出现、将他彻底困住。
奶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语气认真又笃定:“我就知道你是受惊了。城里楼房空旷、气场虚,最容易招脏东西。你别怕,回老宅就踏实了。”
“咱们这宅子住了几代人,地气足、祖荫重,阳火极旺,什么邪祟都进不来。”
这句话,是沈砚这几天以来,听过最安心的话。
他抬眼看奶奶,小声试探:“奶奶,那……有没有特别缠人的、怎么赶都赶不走的东西?”
奶奶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寻常小鬼小怪,阳气重一点就能冲散。但若是执念太深、跟你有因果纠葛的,就没那么好走。”
“因果越深,越缠得死。寻常道法、香火、宅子,都挡不住宿命纠缠。”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
心底刚刚升起的安稳,瞬间塌下去大半。
他指尖微微发紧,低声问:“那……那种要怎么办?”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瞎想。你是个好孩子,从不害人,命里干净。真有纠葛,老宅也能替你挡一时,先好好吃饭,养足精神。”
沈砚点点头,乖乖低头吃饭。
饭菜很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暖得人胃里发烫。
晚饭全程,奶奶一直在宽慰他,让他好好在家静养,不用急着回城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天塌下来有老宅护着。
沈砚听着,心里稍稍安稳。
是啊,至少在这里,他能喘口气。
至少今夜,他不用再独自面对那无边阴冷的黑暗。
吃完晚饭,沈砚主动收拾碗筷,洗完澡回了朝南客房。
房间干净干爽,被褥晒得蓬松温热,满是阳光的味道。
老宅安静、厚重、温暖,没有一丝阴冷。
沈砚坐在床边,反复告诉自己——
这里绝对安全。
宿迟不敢来。
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奶奶临睡前还特意过来给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放心睡,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怕,老宅压得住。有任何事,随时喊我。”
“嗯,谢谢奶奶。”沈砚轻轻应声。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一盏暖黄小灯。
连日的恐惧、奔波、紧绷彻底卸下,沈砚实在太累了。
他沾着床,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安稳。
他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客房的温度,骤然一寸寸降至冰点。
暖融融的阳光气息瞬间被刺骨寒意吞噬,空气冷得像是落了霜。
黑色雾气无声漫溢,轻轻聚拢在床前。
宿迟一袭黑衣,身形修长苍白,静静立在床头,垂眸看着熟睡的少年。
他看着少年安稳熟睡、毫无防备的眉眼,低低开口,嗓音轻得像叹息,却裹着化不开的执念。
“躲得真远。”
“躲回老宅,躲回山里,以为……就能躲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