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美人藏起落落》绿癸清柳

1、Chaptet 1 “同学，哪

　　秋风卷过大地，枯黄的枝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树脂气味。

　　因为多日的雨水，校园里显得有些狼藉。雨过天晴，跑道上才渐渐多了散步的学生。

　　徐阳历经16个小时到飞行，又在高价上堵了一个钟头，终于赶在天黑前抵达学校。

　　六点钟艺术楼的学生基本走空了，错开人流高峰，不费力得找到一个停车位，然后拿上资料就匆匆往院长办公室走。

　　一进门，院长果然正在等他。

　　“阳阳！你终于来了！给你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好一顿担心，差点儿就要打给海茹了！”一位留着齐肩长发的中年男人热情得起身相迎，他头发半白，周身透着局气官腔，举止投足却对待眼前的晚辈多了几分疼爱。

　　徐阳一惊，掏出手机，发现早就在下飞机后没电关机了：“抱歉舅舅，让您担心了。”

　　“你这孩子，真是不叫人省心。”徐珉承拿过他的手机，替他插上充电器，嘱咐他一会儿别忘了给母亲，也就是他的妹妹发信息报平安，否则急了又要来问候他这个哥哥。

　　“身体怎么样？”徐珉承与他对坐，中间摆着茶盏，语气状作轻松得为他倒茶，然而那双凌厉的鹰眼从进门起就一刻没离开过徐阳鼻梁上的那副黑框眼镜，这让徐阳短暂麻木的心再一次微微钝痛起来。

　　“好多了，但右眼还是很难看清东西。”

　　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叹息，茶盏飘散出来的热气在徐阳的镜片上凝结成一层水雾，像是要把那双曾经乌黑漂亮的眼睛永远隐藏起来。

　　是啊，怎么能不可惜呢。少年时为了梦想远赴异国他乡，无数个日夜却最终让他赔上了一只眼睛，背上口诛笔伐的罪名。

　　他的背脊缓缓弯下来，瘦弱的身躯几乎被椅背罩了个严严实实，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开始强撑着的那口心气断了，徐珉承这才发觉他的状态几乎差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的重症病人。

　　“那……心理医生有坚持去看吗？”徐珉承嗓音微颤，仿佛纠结了很久才问出这句话。

　　“国外疫情严重，不便外出……”徐阳语速有些慢，捧着水杯的手指苍白细瘦，低头的时候被眼镜和刘海遮去了大半张脸，看上去有些腼腆。

　　“这次回国，我会按时去的。”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有些失血，慢慢喝了口水。

　　“你最好不是嘴上说说应付我们。”

　　徐珉承叹了口气。

　　明明一年前还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小孩，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同意他出国，没有进入那个设计工作室，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情？

　　三岁时的那场心脏手术已是死里逃生，老天为什么就是不愿放过这个善良的孩子？

　　徐阳良久没有说话。等镜片上的雾气散去，才回过神闷闷道：

　　“舅舅，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我就不多打扰您了。”

　　“是自己想走了吧？你这孩子，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徐珉承责备得盯他一眼，见人脸色苍白，怕是饭都没来得及吃，许多话只得生生吞了下去。

　　临走时嘱咐徐阳一些教学上的事情，任务不重，是给一名孕晚期的女教师代课，重点是让他不要再一个人自己呆着，闷出病来。

　　徐阳一一应下，寒暄几句就出了办公室。

　　走出艺术楼，他才发觉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濡湿了，这一年里他几乎不休篇幅，衬衫洗旧了也不在意，眼下微微透出苍白的皮肤，被秋风一吹竟然有些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眼下的状态不适合教学，但为了让父母安心，只能硬着头皮同意。

　　职工宿舍离这里不远，不想再闻汽车皮革的味道，干脆走路过去，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逐渐发散自己的思维。

　　说起出生，他实打实含着只金汤勺。祖父辈世代从政，他舅舅如今已是副部级，未来几年内很可能会继续往上升。母亲是家里唯一的独女，备受宠爱，嫁给了商业巨头的长孙，在这个联姻普遍的年代，父母却是真心相爱，孕有两子，可想而知他们的孩子有多受宠。

　　徐阳最为小儿子，没有什么继承家业的压力，又从小体弱多病，家里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因而9岁那年说要学画，家里便二话不说同意，只有17岁那年说要出国，父母反对了好一阵。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父母让他学画是早就计划好了让他进入大学当老师，那徐阳可不干了，说什么也不肯，还闹着离家出走，后来家里实在心疼才松了口。

　　国是出了，结果保镖保姆带了一堆，生怕这个宝贝疙瘩在国外磕了碰了，被政敌绑架。徐阳那会儿虽然没有不良习惯，但也和传统意义上的富二代一样爱玩，不久就交了个男朋友，诸多不便，这才没有被保镖24小时跟随。

　　如今，他又有多久没像今天这般长时间得呆在外面了？

　　徐阳后知后觉涌起一股疲惫，天色渐暗，一旦光线不好，右眼就和瞎了没什么区别。单眼看东西久了会恶心头晕，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决定一回寝室就躺下休息，吃饭也省了。

　　还好明天是周六，他有两天可以倒时差，既然接下了大学教师的职务，还得有个良好的精神面貌才行。

　　正想着，人就到了宿舍楼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操场。这段时间他总是容易犯困，秉承着少走两步是两步的原则，徐阳决定横穿操场。

　　很快他又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尽管地面潮湿，操场还是有不少学生出来打球慢跑，青年人总是朝气蓬勃，徐阳感觉自己太格格不入，心跳也快了起来，垂着头飞速往前走。

　　忽然，角落一颗篮球朝被抛到上空！投球者绝对用了十成力道，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而好巧不巧，那颗球正直直朝着徐阳砸来！

　　“小心！”徐阳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耳畔嘈杂的呼喊嗡鸣不散，直到肩膀传来钝痛，才缓缓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徐阳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细细发抖，后背那片温热结实的胸膛成为他唯一热源，他知到这是发病的前兆。

　　“同学，你、你没事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给你道歉，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赔付医药费的！”始作俑者姗姗来迟，不倒翁似得弯腰道歉。

　　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盖过周遭嘈杂的环境。

　　“同学，哪里不舒服？你放心有什么问题我会负责到底。”徐阳肉眼可见得状态很差，额头全是汗水，傅聿昭皱起起眉头，尝试拉了他几次都没有反应，正准备打120，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了下来。

　　“我没事。”徐阳摇摇头，漏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有些支撑不住了，必须尽快回去服药。

　　傅聿昭给学生递了一个严厉的眼神：“你先回队训练，晚点找你。”

　　闯祸的学生战战兢兢得跑了。傅聿昭一只手扶住徐阳肩膀，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手心传来骨骼清晰的触感，心里微微诧异了一下，他怎么瘦成这样。

　　徐阳在他的帮助下慢慢站起来，等傅聿昭确认他站稳，不动声色得拉开师生距离。

　　“住哪个园？我开车送你。”

　　“不用。”徐阳嗓音干涩，他全程低着头，所有表情隐没在黑框眼镜与刘海之下，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周边一切细小的声音都开始放大，大脑被杂乱的噪音挤满，男人平缓的呼吸从头顶传来，他立即补充一句。

　　“别跟着我。”

　　傅聿昭微愣，主动后撤两步，徐阳将他完全无视径直离开。

　　傅聿昭下意识转身，却被那个闯祸的男生挡住视线：“傅老师……他他他没事吧！”

　　一米八的大男生此刻腿肚子都在发抖，他生怕傅聿昭与周教练告状——

　　傅聿昭与周宏是一个院里长大的朋友，近期周宏代表学校去外地参加校篮赛，所以才麻烦傅聿昭盯训。

　　平常这个点傅聿昭还在泡健身房，偶尔也会来和他们打两场球赛，谁成想这帮小子因为下雨偷懒几天没训练，瞄准水平就下滑成这样，日后得给他们上些强度。

　　“他有些低血糖的症状。”傅聿昭没有解释太多，将人往旁推了点，放眼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结果哪还有徐阳的身影。

　　傅聿昭不悦得眯了眯眼，打球时没什么老师架子，一旦严肃起来着实让人生畏。

　　“去通知他们，训练暂停。”

　　“傅老师……”

　　“一人绕操场跑十圈，回头我向你们周教练提个建议，日后训练迟到的可以不用来了。”

　　傅聿昭揶揄得看向这帮人高马大的少年，说完将笔夹在名册上，径直离开了队伍。

　　“喂喂，傅哥这就回去了？那我们还跑吗？”

　　“废话！谁知道他会不会在窗户里监视我们，你不跑等着被开除吧！”

　　操场唉声哀声一片。

　　傅聿昭的确没少在窗户里监视他们，大多数时候是被周宏请自己到办公室喝他的绿茶，今天自然没有这个打算。

　　脑海里还是徐阳那张苍白的脸色。

　　他长腿一迈，朝着徐阳消失的方向走去，直到路口才停下，对面是他现居的职工宿舍，相邻的竹园供计算机专业居住。

　　傅聿昭朝竹园宿舍眺望，双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引得路过女生频频回头。

　　“woc！好帅……”

　　“喂你能不能帮我去要微信，我看到他好几次了！”

　　常年规律健身令他拥有完美倒三角身材，上身一件修身白衬衫勾勒出紧实的胸肌轮廓，再往下腹肌若隐若现。

　　不同于初出茅庐的少年，今年是傅聿昭任教的第六个年头，身上已经有了沉淀过后成熟稳重的气质。

　　单看身材，大多数人会猜他是模特，偏偏傅聿昭长了张电影级的脸，五官深邃立体，如同静物画室里纯白的罗马雕塑，完全艺术家气质。

　　“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他可是艺术学院的老师！人称‘考核大魔王’！”

　　“唉！我闺蜜屏保都是他，还以为他是学表演的，说不定未来就是大明星了……”

　　路过的女孩们窃窃私语。他们说的是那次照片事件。

　　作为舞台艺术设计出身的傅聿昭并不刻意打扮，但审美在线风格多变，因某次随意搭配的金边眼镜造型太过禁欲，被学生拍下上课照片，自此被艺院众多女生封为“人间理想”，那段时间不少学生跟风将他设成屏保，不了解的人看了，评价不输当下大火的明星。

　　当然，如果你真的了解他、成为他的学生，就会发现“人间理想”傅聿昭并不只有花架子。

　　班主任傅聿昭会在结课之际化身成彻彻底底的考核“大魔王”，这也是为什么艺院只敢口嗨，从来没有人敢给他写情书……

　　结伴而行的女生不舍得收回目光。

　　傅聿昭在原地停留了三分钟，确认这期间没有发现附近有任何晕倒的人，这才将点名册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回了教职工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