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只问一次》臣下陌

3、荒谬的重量 第三章

　　第三章：荒谬的重量

　　二十二岁的冬天，许知远开始习惯这种自我厌恶。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苏青。梦里没有台词，没有拥抱，只有高三那年的走廊，阳光把地砖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斑，苏青背着光走过来，影子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却在他面前拐了个弯，去了另一个方向。

　　醒来时，凌晨三点。宿舍暖气太足，他却觉得手脚冰凉。他摸出枕头下的菩提串，珠子已经被盘出了厚重的浆，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这串珠子陪了他四年，像一个沉默的同谋，见证了他所有的不作为。

　　第二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坐车去了林见寺。

　　这不是年末，也不是初一十五，寺庙里冷清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他熟门熟路地跪在那尊佛像前，姿势熟练得像是身体记住了这个动作，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

　　香烛点燃，青烟升腾。

　　又是这个循环。许知远看着那缕烟，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许知远，你可真行。”他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嘲讽，“别人求财求寿，你求了四年，求的是什么？求一个‘有机会’？机会是什么？是薛定谔的猫，是你不敢打开的盒子。”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荒诞。

　　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理科生，信奉逻辑和实证，却在这里做着最原始的巫祝行为。

　　他明明可以继续往前走一步，只要一步，就能打破僵局，却偏偏选择跪在这里，指望一个泥塑的偶像来替他的人生负责。

　　“我大概是疯了。”他低声喃喃，额头抵在手背上，“明明是自己懒，自己怂，却把锅甩给缘分未到。明明是自己不敢赌，却怪神明不给开牌。”

　　这种清醒的痛苦，比麻木更折磨人。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把“祈福”当成了一块遮羞布，掩盖自己不敢行动的怯懦。每年来这一趟，就像是在给自己的良心交税——看，我有在努力啊，我去求神了，如果还没成，那不是我的错，是天意。

　　多么完美的逻辑闭环，多么无懈可击的懦夫行为。

　　他应该站起来，转身就走，从此再也不踏进这里半步，像个爷们儿一样去生活，去竞争，去争取。

　　可是……

　　他试着动了动膝盖，却没有站起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荒谬的仪式，虽然可笑，却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如果连这每年一次的询问都放弃了，那他和苏青之间，就真的只剩下平行时空的陌路了。

　　这串菩提子，与其说是祈愿，不如说是他与自己签订的契约。

　　契约内容是：只要我还愿意来这里问，我就还没有彻底放弃她；只要我没有彻底放弃，我就还不算输得太难看。

　　哪怕这份坚持在外人看来一文不值，哪怕这份虔诚建立在懦弱的基础上，但它对他而言，是真实的。

　　许知远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檀香的空气灌入胸腔，并没有驱散荒谬感，反而让这种感觉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重新调整了呼吸，再次双手合十。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直视着佛像低垂的眼帘。

　　“神明，”他开口，声音不再像十八岁时那样颤抖，也不再充满自怨自艾，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我知道我很荒谬。明明不行动，却来求您。”

　　“我也知道，即便您给了我机会，我可能还是会搞砸，因为我就是我，一个胆小的、优柔寡断的许知远。”

　　“但我今年还是来了。不是为了推卸责任，也不是为了乞讨奇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坚定的弧度。

　　“我只是想告诉您，也告诉我自己——尽管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尽管我觉得这件事毫无意义……但我还是会继续做下去。一年一次，直到我觉得够了为止。”

　　“所以，还是那句话。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问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是懦夫的行为，而像是一种庄重的宣誓。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大殿时，风雪依旧，但他心里那股自我厌弃的尖锐痛感，竟然奇异地平复了。

　　荒谬依旧荒谬，但他决定接纳这个荒谬的自己。

　　既然改变不了性格，那就带着这份性格，笨拙而固执地走下去吧。

　　老和尚依旧在扫雪，看见他，难得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小施主，今日非节非庆，为何而来？”

　　许知远摸了摸腕上的菩提子，回头看了一眼大殿，轻声笑道：

　　“没什么，来赴一场……我自己的约。”

　　从那天起，许知远不再纠结于“祈福有没有用”，也不再痛恨自己的“不行动”。他把这每年的询问，单纯地当成了一场与自己的对话。

　　他依然懦弱，依然清醒，依然荒谬。

　　但也依然……爱着她。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