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雪中的和平 圣诞快乐, ...
-
1981年,平安夜
她走过那扇窗的时候,雪落下来了。
不是阿尔巴尼亚那种潮湿的、黏在树枝上的雪。是伦敦那种细的、干冷的、在路灯下面被照成金灰色的雪。她站在窗前——不是她故意的,她只是在走回房间的路上停了一下——她看见那些雪花从高处落下来,飘过窗框的边缘,在碰到玻璃的时候化成一个极小的点。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间。比一瞬间长一些。然后她移开了目光,继续走。但她在走过的几步里,已经没有办法把那些雪花从她的意识中彻底挤出去。它们像一件她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只是一瞬间被错放的物件。
她走到大厅门口时,那里站着一个食死徒。那人的声音在廊道中传来:"黑魔王让您去书房。"
"知道了。"
她转过走廊,经过那些墙面被烛台照成暖色的房间,经过三扇紧闭的门。她的脚步声比以前更重一些——不是因为她的重量变了,是她的脚步踩在石板上的方式变了,像一个人正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正在占用空间。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她敲了敲,两下。
"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暖气从壁炉的方向传来,覆盖着她的面颊。他在壁炉前面站着,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比他年轻时更宽的肩线。火光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那种灰白的、不像人类皮质的表面。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那里。
"过来。"
她走过去,走到壁炉边沿,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停住。他的身量比她高很多,她的视线平视时大约只到他肩胛骨的下缘。她没有向上看他。她在等他说。
"今天是平安夜。"他说。那不是一个问句。那是一个陈述句,被放在空气中,像一件需要被接收但不需要被回应的事实。
她等着。
"外面在下雪。"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自己没有控制的情况下停了一下。然后她重新让它的节奏继续运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提雪。她知道她不该想为什么。
"在下雪。"她重复了一遍。那是安全的。那是她应该做的。
火光了很久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他脊背到后颈之间那道被火光照亮成淡金色的阴影。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
"您在看雪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身体侧面抬起来了——他的手指伸向壁炉台的边缘,以一个长而慢的动作。那个动作在她看来像是在测量他手指到那物件边缘的距离。然后他放下了手,没有触碰那件物品。他转过身来看她。
那张脸出现了。
她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她知道他在进入房间之前的样子——那种被他称之为"本来的样子"的形态。灰白色的皮肤像被细砂纸磨过的蜡,细长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暗红的底色,他的鼻梁被压平成两道狭长的切口,嘴唇的边缘只剩下一条被拉扯成细微弧度的线。那是他在大多数人面前保持的样子。那是他在食死徒会议上坐高背椅时戴着的样子。那是他穿过黑色王殿走廊时所有仆从低头避开目光时看见的样子。
但在她面前,那层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不是像面具那样被摘下。更像一种被收回的潮水——边缘向内退去,露出下面一层他在别处从不允许任何人看见的表面。那些皮肤的纹路正在重新排列,那道被压平的鼻梁向上隆起,瞳孔深处那层暗红的底色正在被一种比它更深的、更集中的黑色所覆盖。他的面孔正在变成与她的面孔相同的轮廓——那幅她已经在镜中看过很多次、也在他年轻时的画像中看过很多次的轮廓。那幅轮廓被创造时就在她的存在里面一起被塑造出来。此刻它正在她面前的烛光中呈现。
莉莉丝感到自己的手在她的身体侧面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是一个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的动作。她在他面容完全恢复成年轻形态之前,目光一直停在他的颧骨弧线上——那与她自己的颧骨弧线完全对应,像一个镜像正在改变颜色和距离。
他的眼睛变回了黑色。像深水。像她在黑色王殿地下室那本书页边缘看到的那种墨水的颜色。他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您的脸。"
"你见过很多次了。"
"是。很多次。"
火在壁炉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木柴表面有一层被烧透的灰正在被温度推成新的形状。那声音在他们之间持续了几秒。他向前走了一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保持着一个他预先计算过的长度,使他正好在她面前停住时,距离正好是她的面孔与他的面孔之间的距离。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正在她的肩上停留——只是放在那里,没有施力,没有收拢。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形成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范围。
"雪还在下。"他说。
"是。"
"你应该去看看。"
她的目光在他的面孔上停下。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她。她不确定他是否在意。她只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略微前倾,像正在确认一件他正在阅读的物品是否确实存在。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开口。
"您也去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她面前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她知道他在她面前做了那个动作。他正在以一个比她预期更近的距离看着她。"你为什么想让我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边的时候,门外的走廊暗色调覆盖着他的轮廓。他没有回头看她的位置,但他的声音从他的方向传来时,是被压低的:"出来。"
她跟着他走过廊道。她跟着他走过那扇窗。雪在那里持续地落着,在窗外的灯光中呈现出细密的、金色的轨迹。他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像在调整自己的速度以适应另一种行走节奏。她没有看他的轮廓。她在注意他的肩膀在火光下的移动。
他推开门时,冷空气灌进来,覆盖着她的面颊。有风,细小的、被打散了的雪粒擦过她面颊的边缘,像极细的针尖。她侧过头。那扇门通向外面的花园——黑色王殿后方那片她很少进入的空地,在晚上它通常被黑暗覆盖。但今晚雪正在覆盖它。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她,他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中被切割成一个边缘正在融化的暗色形状。他的手指放在身侧,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件已经完成确认的物品。
她走到他身后,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站住。她抬起目光。她看见那些雪片从上方持续地、以均匀的间隔落在台阶表面,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没有停留太久,它们正在以与她呼吸相同的速度消失。
"我不知道你也会看雪。"
他在她右侧片刻后说,声音落到她前方的空气里。
她低着头,看到自己手背上的雪片正在变成一个极小的水点,正在快速地将自己的位置调整成一层即将消失的薄膜。"我以前没有看过。"
"你从来没看过雪?"
"我看过。在阿尔巴尼亚。阿尔巴尼亚的雪是湿的。"
"那你现在看到了干雪。"
她停了一下。她的指尖在雪片接触到的位置微微收拢,她自己的手正在以她不太确定的方式回应着那些正在形成又消散的水痕。他的肩膀在雪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色的轮廓,那轮廓正在被雪片持续地附着,形成一层正在轻微增厚的边缘。他的面孔侧对着她——那副年轻的面孔,与他现在的形态截然不同,火光和雪光将它的轮廓切割成两块相邻的区域。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雪。"
"除了雪之外呢?"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在动。那不是一个她准备好的动作。"您站在雪里。您的肩上有雪。您的面孔是原来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她说出"原来的模样"时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像一层正在被温度改变的表面正在产生一条极细的、不确定的折痕。"这是你第一次用那个词。"
"哪个词?"
"原来的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用了那个词。她只是站在雪里。她意识到自己在想那些雪片落在他的肩头之后,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在雪中他所有的轮廓都被一层正在缓缓堆积的白色重新排列了形状。她正在注意那些边缘的变化。她正在注意那些雪片附着的方式。
"您经常在我面前换回这张脸。"
"这是一种特权。"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面孔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你的。你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她站在雪里,感觉到手背上的雪正在持续地融化着,留下细小的水珠在她的皮肤表面滚动。她看着他,他的面孔在雪光中呈现出一种她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状态——他像是多年前站在阿尔巴尼亚森林边缘的那个人,只是更薄、更冷。"您不需要这么做。"
"我不需要这么做。"他说,"但我做了。"
他走近她一步。雪在他移动的过程中从他的肩头滑落了一些。他在她面前停住时,他的面孔在她面前很近,她可以看见雪片落在他的睫毛边缘时停留的时间比他肩头更久一些。他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边缘停下,然后以极小的幅度触到了她面颊的皮肤。那触碰轻得几乎无法被感知——像一个正在确认某件物品表面温度的人正在将手贴近它,然后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和力度移开了。
"你的脸是冷的。"
"雪落在我脸上了。"
"你没有躲。"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的话在说出之前没有经过自己确认:"您的手也是冷的。"
他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他平时更长的长度。然后他收回了手。他的面孔在雪光中依然保持着那副年轻的轮廓。他转身走回门内,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衣料边缘从她手背擦过,留下一条极轻的、像被风拂过的痕迹。
"进来。"他说。
她跟着他走回走廊。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雪和冷空气被那层木板封在门外。她走上台阶,从阴影中走向他所在的区域。他在走廊的烛台下停着,火光照在他面孔的一侧,在她所在的区域中正在缓慢地退出。
他走回书房。她跟着。
他重新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火光重新照在他的侧面上。他没有让她坐下。她站在壁炉的另一侧,看着火焰。她感觉到自己面颊上那个他曾触碰过的位置,那层接触的温度正在以比周围空气更慢的速度消退。她记得她以前也感受过这种状态。那是很久以前。她感觉那些雪片正在以她不知道的方式留在她的意识边缘,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覆盖物,正在持续地渗入那些她以为已经干涸的缝隙中。
"莉莉丝。"
她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她只是感觉那些词正在她自己开口之前就在她的喉咙里排列好了。"我在想雪。"
"雪不会一直下。明天早上它会停。雪停了之后你会忘记它。"
她站在壁炉旁,光落在她身体的一侧。"我不会忘记。"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比之前更长地停留在她的面孔上。他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手指从椅子的扶手上抬起来,指向壁炉的方向,动作极轻,像一个正在指向某件他不想用语言表达的事物正在他视线中形成的坐标。然后他放下了它。
她站在壁炉旁,看着火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那里。她只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他让她离开,还是在等待一些她无法命名的事物——这种状态在她内部正在产生一种极轻的位移。
他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炉火的范围内。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段距离被炉火的热量、烛台的暗色、以及某种正在缓慢移动的事物填满。
雪还在落。她不知道外面还在下雪,因为门已经关上了。但她记得它正在落。
她记得它的重量。
她记得他的面孔。
她记得他的手指在她面颊上停留的时间——比必需的更长,比应该的更久,比允许的更靠近。她记得那雪落在她手背上时正在融化成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它的形状逐渐消失在自身的温度中,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正在消退的薄膜。
她站在壁炉旁,光在墙上形成了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弯曲轮廓。
"圣诞快乐。"
她说。她的声音从她自己内部沿着她的喉咙上浮到了空气表面。那两个字在炉火和阴影之间的空间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融入了烛光中。
他没有回应。但他在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也没有让她离开。
那一刻持续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久。她面颊上有一处雪粒正在融化,他触碰过的地方正在缓慢地冷却,那片雪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变成水,而她正在看着他的轮廓,在火光中被重新勾画成一个她无法完全命名的形状。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时,窗外的雪还在落。她站在窗前,把没有戴手套的右手伸向窗棂的边缘,指腹在那层冰面上停顿了很久,直到她感到自己的体温正从接触点流向玻璃边缘。雪落在玻璃上,化开了。她的指腹下是一小片正在缓慢变形的湿痕。
她记得明天早上醒来时她应该会忘记它。但她记得现在她还没有忘记。那些雪花正在以它们自己的速度消失,在玻璃上留下一个逐渐变薄的轮廓,像水痕正在缓慢地被空气吸收。
她知道明天早上她醒来时还会记得它。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她不想忘记。
我在想圣诞节更这章会不会更好

多收藏本书呀!都评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