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杀戮喜悦 死亡的味道 ...
-
黑色王殿的大厅里今天点了三排蜡烛。那些蜡烛是黑色的,比普通的更粗,燃烧时火焰的边缘带着一种细小的、像被压薄了的金色边缘。我坐在父亲右手边的椅子上,椅子比他的矮一些,椅背的弧度刚好让我的脊柱靠在一个不算舒适但也不需要调整的位置。纳吉尼盘在我的膝头,蛇头搭在我右手的手腕上,金色竖瞳半阖,鳞片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暗绿色的、像深水表面的光泽。
我没有戴面具。父亲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让我在黑色王殿内部停止使用面具了。食死徒们已经习惯了看见我的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依然不会直视我的眼睛超过两秒,但他们已经习惯了——那张与父亲相似的面孔出现在长桌侧面的阴影中时,他们的目光会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移开,像习惯了家中一件陈设的人最终会停止特意注视它。
长桌上坐着十三个人。他们的位置比上次会议时更加靠近长桌的前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坐在父亲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他的正对面是我。他穿着一件暗绿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银蛇胸针,目光正落在桌面上一卷摊开的地图上。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像在测量某个距离。他的侧面轮廓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比他实际年龄更年轻的线条,尤其是当他专注时,他的下颌会微微收紧,让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更薄、更清晰。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父亲的声音从高背椅的方向传过来时,大厅中所有细碎的声响都在同一瞬间被压平了:"英格兰西部。"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个词落在空气中时带着一种像金属被冷却后收缩般的硬度,"布里斯托尔以南。从海岸向内陆推进大约十二英里。那些村庄的麻瓜人口密度在过去三年里增加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因为伯明翰周边的新建住房区在向西南方向扩展。那些扩张的住宅区覆盖了原野,覆盖了那些原本无人居住的荒地,也覆盖了一些我们本该注意到的空隙。"
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从地图边缘抬起来,望向父亲的方向,但他在开口之前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在等父亲说完那个完整的句子。"您希望以什么频率推进?"我在他的灰色瞳孔中什么也看不到。
父亲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落在阿布拉克萨斯身上,像在确认那是否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一次性。不需要推进,只需要覆盖。那些村庄中没有人留下标记,不需要占领,不需要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为组织行动的结构。只需要它们不再存在。"
父亲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他的黑发,红瞳在烛光中显得愈发幽深。
长桌上有人动了一下。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地图边缘的同一位置,但他的拇指在指腹下方轻微地转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我观察过他多次的动作节奏快了大约一成,像某种被加速了的内部进程正在他的肌肉记忆中短暂地浮现。"目标量级?"
"嗯哼。"父亲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质疑,他生气时总会这样。
"一个不留。"我听见自己说。
我的声音落在长桌表面时,像一枚硬币被平放在木纹上。没有人立刻接话。我感知到长桌末端某个人的呼吸频率正在发生变化——比之前稍微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像被压住了一半的吸气的停顿——但我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是谁。我在纳吉尼的鳞片上移动了一下我的手指,她的信子在我的手腕边缘探了一下,然后收回了。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他的视线越过桌面,落在我身上。那是他在会议中第一次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的面孔上停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在寻找答案的看,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需要知道自己位置的事。他没有对我说任何话。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那是默许。他的声音继续在长桌上方流动,布置着其他细节,但我没有再听。我在读阿布拉克萨斯的侧面轮廓——他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的弧度,他握在桌沿上的手指的第二指节比第一指节略微粗一些,像在常年握某种握持物后形成的肌肉分布变化。他在父亲说话的间隙中有时会微微侧一下头,向我的方向移动大约半英寸的幅度,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像一种不自觉的参照行为。
"作为助手随行。"父亲说。我的目光从阿布拉克萨斯的侧脸上移开,转向父亲的方向。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你在任务中协助带队。马尔福负责行进路线的调度与后方防线的部署。你负责确认攻击范围内的所有移动物是否已经被覆盖。"
"是。"我说。
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在我话音落地的瞬间又落回了我身上,他的注视比之前多了一拍,但他没有说任何话。
"走吧。"阿布拉克萨斯说。他的表情很凝重。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但我没有去分辨它是什么。
"别紧张。"父亲的声音沿着连接传过来,那种直接触及意识层面的触感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你不属于人类——非生非死,不受魔咒影响。任务完成后放射黑魔标记就行。"
"怎么弄?"我问。
"说'尸骨再现'。"
话音落下时,一团黑烟从父亲袍袖中弥散开来,笼罩了长桌前方。烟散时,众人已经戴好了兜帽和骷髅面具。领头的阿布拉克萨斯和我的面具比其他人更繁复,银质的纹路在面具表面蜿蜒成蛇形的图案,边缘镶着细密的暗色宝石。
---
英格兰西部的地面比黑色王殿所在的荒原更软。那些牧场的草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潮湿的深绿色,在风中以同一个方向倾斜,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场持续地拉扯着。风从海岸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湿泥的气味,掠过那些低矮的树篱和深陷的排水沟,在那些尚未亮起灯光的联排住宅之间穿行。我们的人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分散开了。他们排成一条松散的线,从西北方向向东南方向移动,每个食死徒之间的距离大约在三十到四十步之间,刚好在彼此的魔咒可以同时覆盖同一片区域的范围内。我走在这条线中段偏后的位置。纳吉尼没有跟我来。我离开黑色王殿时她盘在我的床沿上,在我转身走向门口时她用信子探了一下空气,然后重新将头搭在身体上,没有跟上来。
暮色正在从深蓝转向深紫,然后转向一种无法被命名的更暗的色调。那些房屋的窗子中开始亮起灯光——暖黄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的颜色,在越来越暗的底色中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型光点。我感知到我右侧大约四十步外的食死徒正在调整他的步速,他在放慢,在等待一个信号。我感知到我左侧更远一些的位置,阿布拉克萨斯走在那条线的外缘,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带着一种我已经学会辨认的运动模式——那是他在执行一项不容许偏差的任务时的正常行走方式。
第一道绿色的光在西北方向的边缘亮起时,我正在看着脚下一丛被踩倒的野草。那些草叶被我的靴子边缘压弯了,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比周围草叶更深的绿色,像正在以更慢的速度从弯折状态中恢复。那道光的亮度穿过我视野边缘时,我抬起了头。它击中了大约一百五十步外的一栋房屋的正面墙壁,在接触的瞬间将那一整面砖墙变成了比灰色更淡的颜色——不是白色,是一种被吸干了所有色调后的底色。那堵墙在绿光消失后开始向内塌陷,砖块从原有的排列结构中被释放出来,落向地面时带着一种不像石头的、更轻的坠落声。我在那个声音消失之后又听见了第二个声音——不是建筑的声音,是人声。从一个我没有直接看见的方向传来的,短促的,像被切断了结尾的音节。
我继续向前走。我的靴子踏在被踩过的草地上,那些草叶在我的鞋底与泥土之间形成了短暂的缓冲层。
绿光开始从各个方向亮起。麻瓜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种愉悦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一层正在缓慢升温的液体。看到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被收割的麦秆一样,整齐地、不可逆转地以不同的角度倾斜、坠落、静止。
好爽。真是道美丽的风景。
我抬起魔杖。杖尖指向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框下方,一对母女正蜷缩在角落,母亲的手臂环抱着女孩的肩膀。那道绿光从我杖尖射出时带着一种比空气更冷的触感,像一层正在被剥开的薄膜。光击中了她们。母亲的身体还在持续地倾向那个孩子的方向,她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弧度,那个孩子的脸埋在母亲胸前的位置。她们一起倒向地面,保持着一个无法被拆解的、比活着时更紧密的姿势。我的目光在那团静止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转向巷道的出口方向。
风在加速。那些被击中的建筑在冷却和飘散的过程中不断释放出细小的、像灰尘被扬起的微粒,悬浮在越来越低的暮色中,让空气的能见度在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差。我走出巷道时,前方大约五十步远的空地上,一簇绿光正在同时亮起、交汇、然后同时熄灭,像某种被加速了生长周期的发光植物正在完成它短暂的生命周期。在那些光同时熄灭后的瞬间,空地上的轮廓发生了变化。那些原本竖立的物体——一座谷仓的骨架、一排机械农具的金属剪影——都被替换成了另一种形态,更低的、更平的、更不完整的形态。我继续向前走。
我感知到阿布拉克萨斯的位置正在变化。他从线外缘向内移动,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绳子的末端正在从更远的地方被拽回中心位置。我调整了我自己的方向,向他的位置靠拢,在穿过一片已经被平整过的空地时,我的靴子踩到了某种比泥土更硬的东西,脚下传来一声细碎的、像贝壳被压碎般的声响。我没有低头看。
我看见阿布拉克萨斯大约在十五步外,背对着我。他的姿态与在会议中不同——他的肩膀比平时更宽地展开,他的右手握着魔杖,他的头微微偏转向右侧,正在观察某个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在向与他相邻的那个食死徒发布某些指令。然后那道绿光来了。
我没有看见它从哪里来的。那道光从我的左侧视野外部切入,以一条笔直的、完美的、不可被偏转的轨迹穿过我面前的十步空间,击中了阿布拉克萨斯的后背。它击中了左肩胛骨下方大约两英寸的位置,在接触的瞬间,那道光的颜色以更快的频率闪烁了一瞬——像某种正在加速的节奏突然被加倍——然后他的姿态发生了变化。他的脊柱从原本的垂直状态开始向后弯曲,不是他在试图后退,是他身体内部支撑结构的基础层正在被移除,他的膝盖在同一时刻向前弯折,他的脚没有尝试保持平衡。他在大约一秒半的时间内完成了从直立到倒地的过渡。他的面孔在落地前最后一次朝向我的方向偏转,但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站在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那道绿光击中的位置——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在落地后没有任何外部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破口,没有灼烧的标记。他的袍面在那处位置保持着完整的、未被破坏的状态,像那道光在穿过那层布料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看见的痕迹。只有他的姿态变了。他以一种不自然的、在没有任何外力支撑的状态下,侧躺在地面上,膝盖屈向不完整的位置,手臂以与正常关节活动范围不符的角度摊开着。
我走向他。我的步伐比他倒下的那一刻之前稍微慢了一些。我的靴子踩过那些已经被冷却的草叶时,我能感觉到每一片草叶在弯曲时的阻力变化——它们还没有完全枯干,还保留着暮色降临前最后一批水分,在我脚下被压弯、缓慢回弹、再被压弯。我走到他面前时,他在大约一英尺外,他的面孔侧对着地面,他的睫毛映着远处最后一批未被熄灭的灯光和正在进行的绿光,投出细密的、互不重叠的阴影。我在他的身侧蹲了下来。我的膝盖触及地面时,我能感知到地面残余的温度——在那些已经被覆盖过的区域与尚未被覆盖过的区域之间,有着细微的温差,那道温差像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正在地面上被缓慢地绘制着。
我没有碰触他。我在他的身侧蹲着,看着他的面孔,他的面孔朝向地面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分开着,像在进入某种他还没有完成的状态。我注视着他的睫毛。那些阴影的排列方式没有因为我的注视而移动。他是不动的。
死了?人类真脆弱。
风声从较远的方向传来,带着被击碎的建筑结构中扬起的微粒和水分。我感知到了我们的队伍正在向更远处移动的声音——脚步声在草地上形成的移动轨迹,低沉的相互呼喊声,偶尔还有另一道绿光在不远处的边缘亮起又熄灭。我的手抬起来了。我的手指伸向阿布拉克萨斯的肩部——左肩,那道绿光击中的位置——我的指尖在接触到他的袍面之前,停在了距离大约一指的高度。我没有接触他。我只是将手悬在那里,感受着他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袍面下方形成的凸起,我能感知到那道凸起下的骨骼结构依然是完整的,没有断裂,没有移位。他只是不动了。
我直起身来。我的膝盖从地面抬起时,我感知到地面的温度正在通过我的膝盖与它接触的最后一点接触面传递上来——那是一个正在冷却的过程,在我离开时它的热量比我跪下时更低了。我站在他身侧,望着他的面孔,望着他眼睑下方那一排睫毛在暮色中投出的、像极细的针尖排列的阴影。我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将他的身体从地面上抱起来。他的体重比我预期的轻了一些——不是他的身体很轻,是我本来没有估算过他的重量,只有在实际操作时我才意识到它是什么样的。他的头靠在我的右肩边缘,他的手臂垂落在悬空的位置,他的手指末端离地面大约两英尺远。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他的重量正在通过我的手臂持续地传递——那是他的体重、他的骨骼结构、他骨骼结构中的钙质和水分、他皮肤表面残留着的那层暮色降临前的余温。那层余温正在以比我自己的体温更快的速度冷却。
我只有一个想法:把他带走。要是被哪个幸存的麻瓜或来调查的魔法部官员看到就糟了。毕竟阿布拉克萨斯是马尔福家当今的掌权人。
我举起魔杖指向冰冷的天空。
"尸骨再现。"
登时,一个巨大的骷髅在夜空上方浮现,蛇形的舌头从骷髅的口中探出,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比周围暗色更深、更集中的暗绿色调。那些正在远处移动的食死徒在看见那道标记时,动作同时发生了可感知的偏转,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改变了方向。
我抱着阿布拉克萨斯的身体穿过那些已经被冷却的草地向回走。那些草叶在我的脚下不再发出弯折的声音了。它们已经枯干了,在我每一步落下时发出细小的、像碎纸被压平的声响。远处的绿光正在减弱,频率正在下降,像正在从活跃状态向终结状态过渡的某种自然现象。我继续走着,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穿过那些已经被平坦化的空地,穿过那些正在缓慢飘散的微粒悬浮在空气中的巷道,穿过那些已经不再亮着灯的窗户前。
我的面颊是干的。我的手指没有发抖。我的步速与平时相同,没有加快,没有减慢。他的手臂垂在我身侧,指尖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比他活着时更浅的色调,像正在从表面开始缓慢地褪色。
马车在远处停着。我走向它时,侧过身,用一只手臂的肘部抵住车门把手,向下压。门开了。车厢内部是暗的,只有从外面渗入的那层正在变暗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水般的色调。我将他的身体平放在后座的长椅上,调整了他头部的角度,让他的面朝上,他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他仰卧在后座的长椅上时,他的睫毛在从车窗渗入的最后一层残余光线中投出了一排细密的、像针尖排列成的阴影。那些阴影落在他的颧骨上,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微微弯曲的线。
我站在车门边注视着他。暮色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远处不再有绿光亮起,也没有建筑倒下的声音。风声穿过那些已经被平整完毕的地面,正在以更慢的速度变化着。我感知到那些冷却中的建筑正在向地面释放它们从绿光中吸收的剩余热量,像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与夜色边缘融合的物质。
我关上了车门。
一个脚步声从左侧方向靠近。那是我们的队伍中负责后勤接应的人——一个矮壮的中年男巫,我不记得他的名字。"……渡鸦小姐?"他的声音在接近后降低了一线。
"他死了。"我说。那两个字从唇间滑出来时,一种欢愉从颅底涌上来,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加热的酒,沿着脊柱向上蔓延,触及后颈时让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像被风拂过的微麻感。
中年男巫站在大约五步外,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没有再靠近。他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后座长椅上阿布拉克萨斯的轮廓上移开,落在了地面上。
"我的报告会晚一些。"我说,"你在所有人员收拢后直接返回黑色王殿。不需要等我。"
"是,渡鸦小姐。"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草地上持续着减弱的方向。我继续站在车门边,握着那枚金属把手。车厢内部,阿布拉克萨斯仰卧在长椅上。他的面容在从车窗渗入的暗色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比他活着时更平的整体轮廓,像表面所有可以被解释为"表情"的东西都被移除干净了。
兴奋在我脸上染上一抹淡薄的红晕。我抬起手,指尖在自己的颧骨边缘停留了片刻,感知到那层正在升高的温度——那是自己的血正在被加速泵送时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痕迹。
我用魔法褪下了身上的食死徒长袍,露出了开会时穿的那件黑色素裙。裙摆在暮色的残余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没有褶皱的轮廓。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马车开始移动时,我的鞋底在地板上的振动传递出路面结构的变化——先是沙砾,然后是更平缓的碎石,然后是泥土——每一种路面都在改变车轮传递上来的振动频率。我在黑暗中继续站着,没有坐下。我伸出一只手,指尖在黑暗中向他的方向延伸,在接触到他衣袍的面料时停住了。那层衣料是冷的。他的冷和车厢的冷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我在那个接触点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收回了手,在完全的黑暗中站在他仰卧着的身体与车门之间。那些车轮压过路面的声响在黑暗中持续着,像一层被不断铺展开又不断被收回的织物。
---
黑色王殿的门厅比平时更暗。我刚踏入门厅时,那股惯常的、混合着蜡烛、旧木料与底层石料潮气的味道迎面而来,但我的嘴唇依然维持着那道向上的、轻微的弧度——那是从马车中延续下来的表情。
父亲站在门厅尽头。他背对着大厅入口的方向,他的身影在烛台投下的暗光中显得像一道被切割过的轮廓。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常服长袍,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在他的右臂的肘部内侧有一道细小的、不易被察觉的折痕,像他之前曾将手臂交叠在胸前,然后放下了。他的目光穿过门厅空间,落在我身上,然后从我的身上移向了我身后那只深绿色的旧帆布箱上。
"我把他带回来了。"我说。我的声音在门厅中蔓延开来,透着一丝连我自己都尚未完全辨识清楚的、像是从某处裂缝中渗出的微热。
父亲朝我走来。他的步伐从容而稳健。他来到我身边时,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滑向了帆布箱,在那只深绿色的、旧旧的、被边角磨得发白的箱子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这么高兴。"那是一个陈述句,不是询问。他的声音中没有温度,像一道正在被放平的读数。
我留在原地,没有说话。父亲转身推开大门,走进了夜色中,他的背影在门外的黑暗中逐渐变浅、变远。风从门缝中渗入,掠过我的肩头和手臂的外侧。我感知到夜色中他的存在正在向大约十步外的某个位置移动,那里放着一只他显然早已备好的深绿色帆布箱,陈旧、笨重,边角被磨损成比别的部分更浅的色调。
我跟着走出门时,夜色扑面而来。父亲走到那只箱子跟前,夜风在他周围流动,将他的黑袍边缘卷起又放下。他弯腰,打开了箱盖。里面是空的。没有衬垫,没有装饰,只有那层泛白的、被反复翻折过的内衬表面。他伸出手,将阿布拉克萨斯的遗体从门廊边缘抱起来,小心地放入了箱中,调整了他的位置——让他的面朝上,让他的手臂以更平整的姿态贴合在身体两侧。他合上了箱盖。
箱盖合拢的瞬间,那声响被夜色吸收成一种极其短暂的、像纸页被合拢般的干燥触感。父亲直起身,没有回头,转身走回了门厅。黑色王殿的门厅的烛台边缘正在变暗。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走廊中逐渐变轻、变远,最终被墙壁吸收成一种再也无法被追踪的、背景性质的暗响。
我留在原地。夜色中,那扇闭合的箱盖的表面正在逐渐接近空气的温度。我站在门厅与夜色相接的边缘,我的双手垂在身侧,我的面颊依然残余着那层未完全消退的红晕,我的嘴角依然维持着那道弧度。但我能感知到,在那扇箱盖的边框与箱体之间,有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正在以我无法控制的节奏向我的方向传递着什么——不是温度了,他的温度已经消散到无法被感知的程度。
我在那里又站了很久。久到门厅的烛台边缘彻底熄灭,久到夜色的色调从深紫转向无法被辨认的更深的底色。久到我的面颊上那层红晕逐渐消退,久到我的嘴角缓慢地、以每秒钟几乎不可感知的幅度降回了它惯常的位置。
久到我终于意识到,那层我称之为"欢愉"的东西,在某个我无法确认的时刻,已经悄然改变了它的质地——变成了另一种我无法命名的、更沉的、正在从胸腔内部向四肢末端扩散的触感。
我站在那里,在夜色与门厅之间,等待着那层触感彻底消散到无法被感知的程度。但它没有。它只是持续地、缓慢地、像一层正在被铺平的沙地般,沉淀在我自己也无法触及的底层空间中。
父亲已经走进了黑色王殿深处。他的脚步声消失了,被墙壁吸收成一种再也无法被追踪的、背景性质的暗响。而在我面前,夜色中,那只旧箱子的轮廓正在与周围越来越深的暗色融合在一起,像一件正在被回收进边界的、不再需要被独立辨认的物件。
我转身,关上了门。
---
第十六章完
有没有意识到莉莉丝变了,这是个伏笔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