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17、17 17

　　四季轮转，又过两载。

　　我大学毕业，留在南方这座城市工作。

　　朝九晚五，挤早晚高峰的地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晨昏流转。

　　从前校园里的课本、试卷、社团喧嚣，渐渐退到生活的边角。少年时代的轮廓，被现实日复一日慢慢磨得柔和。

　　高中那群人，散落在全国各地。

　　有人读研深造，有人步入职场，有人回到故土小城安家。班级群长久沉寂，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冒出来几句零星的祝福。

　　关于周叙与苏语然的消息，已经愈发稀少。

　　偶尔从老同学零碎的闲谈里听闻，他们顺利读完研究生，依旧相守，计划着之后定居北方。没有轰轰烈烈的传闻，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

　　我听完，便淡淡翻过，不会多追问半句。

　　那已经是另一段完整的人生，与我的生活，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每年逢年过节回小城老家，短暂停留几日。

　　卧室依旧保留着读书时代的模样，书桌下层抽屉，锁着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旧物。

　　那块橡皮还躺在那里，橡胶老化得厉害，颜色发黄发暗，边角彻底磨平，密密麻麻的划痕沉淀着旧日时光。

　　我很少打开这个抽屉。

　　不是不敢触碰，只是不必时时回望。

　　少年心事不必反复拿出来反复摩挲，安放在原处就够了。

　　这一年国庆长假，我回到老家。

　　旧同学发起一场规模不大的老友聚会，时隔多年，很多人毕业之后便再未碰面。

　　到场的人比预想的多。

　　阔别多年，大家样貌气质都变了许多，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一身成年人的气息。

　　周叙和苏语然也回来了。

　　多年未见，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少年的清瘦褪去，眉眼沉稳，举止从容。两个人站在一起，默契依旧，是长久相伴沉淀下来的安稳。

　　偌大的包厢人声嘈杂，酒杯碰撞，笑语喧阗。

　　大家聊工作，聊现实的压力，聊年少荒唐的往事，聊高三那些刷题熬到崩溃的夜晚。

　　有人提起当年教学楼的栀子，提起漫天飞絮的暮春，提起黑板上一天天往下跳的高考倒计时。

　　一幕幕旧事被摊开，恍如昨日。

　　我坐在座位上，安静听众人闲谈，再看向周叙，心底已经彻底不起波澜。

　　我清清楚楚记得十七岁的自己，会因为一次擦肩而过心跳紊乱，会隔着整条走廊悄悄凝望，会在无数黄昏独自咀嚼欢喜与酸涩。

　　可那份滚烫的爱慕，早已被漫长岁月缓缓冷却消融。

　　如今再看，他只是一位许久未见的普通旧同学。

　　席间，有老友开玩笑，细数当年年级里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一桩桩一件件当作笑谈。有人半开玩笑看向我：“当年咱们班，也有人悄悄藏了心思，从头到尾一点动静都没有。”

　　话音落下，几束目光轻轻落过来。

　　我坦然端起水杯笑了笑，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多细说。

　　这么多年过去，藏了一整个高三的秘密，被轻描淡写一语点破，心里没有难堪，也没有怅然。

　　那段心事，早已尘埃落定。

　　周叙就坐在不远处，听见这话，也只是淡淡抬眼，礼貌地扫过一圈，随即转回和旁人交谈。想来这么多年，类似的玩笑他早已听过无数次，不会往心里去。

　　于他而言，十七岁那年，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整场聚会，我们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仅有几次视线相撞，只是寻常同学之间客气的颔首。

　　散场已是深夜。

　　小城夜色安谧，街边路灯昏黄，晚风微凉。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互相道别，互祝前程顺遂。

　　周叙和苏语然并肩离去，身影汇入夜色长街。

　　我站在原地望了一眼，便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街道两旁的树影摇晃，晚风吹过，再也没有当年裹挟栀子花香的燥热。

　　回到家中，夜深人静。

　　我走到卧室，缓缓拉开抽屉。

　　昏黄台灯光落下去，那块老旧橡皮静静躺在一堆旧本子之间。表面泛黄，质地干硬，无数细碎划痕叠在一起。

　　我伸手，把它拿在掌心。

　　距离那个九月走廊惊鸿一瞥，已经六年有余。

　　我在这里看见我完整的十七岁：

　　心动、忐忑、嫉妒、挣扎、和解、释怀。我一个人完成全部情绪起落，没有打扰，没有告白，没有索取任何回应。

　　我仰望一束遥远的光，借着那份仰望，推着自己拼命向前，走到如今的人生。

　　我不曾拥有故事，却实实在在收获了成长。

　　很多人说暗恋要有结局，要开口，要得到答复才算圆满。可我渐渐懂得，圆满的形式不止一种。

　　不是所有喜欢，都一定要变成相守。

　　有些心意，诞生于少年的某个黄昏，盛开于题海与四季，最后安静归于岁月。不纠缠，不执念，成全自己，就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摩挲着橡皮老旧的表面，思考很久，没有把它丢掉。

　　这是属于我的青春物证，不必销毁，也不必随身携带奔赴远方。

　　我找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把橡皮轻轻放进去，合上盒盖，放回抽屉深处。就此妥帖收好，不再轻易开启。

　　来日我离开小城返回南方，依旧把木盒留在这里。

　　把十七岁，留在这座生我长大的小城。

　　重新回到南方的工作生活。

　　朝暮往复，地铁穿梭，城市四季更迭。我认真工作，好好生活，也遇到过真诚的好感，慢慢学着平等地爱人与被爱。

　　偶尔加班结束，走在夜晚的街道。晚风掠过树梢，会有一瞬恍惚，闪回多年前高三的黄昏。

　　走廊栏杆，漫天晚霞，少年安静的侧影，栀子漫过整栋教学楼的香气。

　　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回归现实。

　　记忆温软，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剩浅浅的怀念。

　　那一场名为青帘未知的故事，始于走廊一瞥，终于晚风归寂。

　　风起时心动，风止时落幕。

　　人海辽阔，山高水远。

　　我们各自安于自己的人间，岁岁平安，互不打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