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日》比卡丘比

3、第 3 章 顾知群上线

　　顾知群上线的时候，发现好友列表里九命的头像亮着。她还没来得及发消息，九命先发过来了：

　　“有空吗？”

　　顾知群差点把“有”字发出去，想了想，感觉九命主动找自己准没好事。又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干嘛？”

　　“来我这里一趟。”

　　然后九命发了一个坐标。

　　顾知群看着那个坐标，不是副本区，是地图上一个偏到不像话的地方。

　　“你要干嘛？该不会找人群殴我吧？”

　　“谁跟你一样？不来算了。”

　　顾知群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传送了过去。

　　那是一个建在湖边的小木屋。不大，但五脏俱全，有炉灶、有桌子、有椅子，甚至还挂了一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花。

　　顾知群站在门口：“……这是你的？”

　　“嗯。”

　　“你什么时候弄的？”

　　“早就有了。”她走到炉灶旁边，歪了歪头：“你会做菜吗？”

　　游戏里的烹饪系统不复杂，就是选材料，组合，等进度条。顾知群以前试过几次，后来嫌太麻烦了就不做了，要什么就直接去店里买。但九命面前摆着一堆材料，显然是专门准备好的。

　　顾知群长了个心眼，“我不会做。”

　　“那我教你。”

　　顾知群难以置信地扫了九命一眼，“你教我？我还以为你都是叫别人做菜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九命掏出了一页菜谱，“按照这个做。注意一开始小火，中途转大火。”

　　顾知群接过这一页密密麻麻的菜谱，这么复杂的步骤，居然只是一道菜的。

　　她们站在炉灶前面，一个看教程，一个试材料。顾知群一直掌握不好火候，把菜报废了三次。

　　材料快要耗光了。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九命在旁边有点不耐烦了，“再不行就把你狼爪子剁掉。”

　　顾知群哭丧着脸，在九命的威胁之下，被迫比之前更加认真了。到了最后一次换火候的时候，顾知群紧紧盯着炉子，颤抖着手，迟迟不敢下手施法。

　　突然她的手背上覆上了另一只温暖又柔软的手，帮她调整了姿势。顾知群定了定神，开始施法。这次还是稍微大了一些，九命见状，默不作声地吸收回来了一些火力。

　　这次做得刚刚好。九命提醒顾知群，“扎手指。”

　　“什么？”

　　“最后一道药材你没看吗？狼人族的血。”

　　顾知群欲哭无泪，原来叫自己来就是为了这一滴血。但是也忙到这了，来都来了，没法放弃。她不情不愿地把狼人血挤了进去。

　　炉子发出一道精光。终于做好了。

　　“好了？我尝尝。”顾知群擦了擦汗，准备去拿筷子。

　　九命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语气依旧是平时的冷淡：“这个不是给你吃的。”

　　“什么？做得这么辛苦，那是为了什……”

　　还没等顾知群说完，湖面炸开，一只半人半鱼的东西窜了出来。它有两只手，手指修长，抓过食物的时候动作极快，像排练过无数次。鱼尾在空中甩了一下，水花溅了顾知群一脸。

　　九命站了起来，“快跟着它！”

　　“啊？算了吧，这捡回来还能吃吗？”顾知群挠挠头。

　　“这个木屋下面有一片水域，需要这个食物触发隐藏任务，你要跟着它才能找到水域。但是要憋气60秒。”

　　“……你憋不了？”

　　“吸血鬼族在水下行动受限，憋不到60秒。”

　　“所以你要我去？”

　　九命点点头。看到顾知群还在犹豫的样子，九命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去嘛，这事只有你们狼人做得到。”

　　顾知群深吸一口气，心想着，这个九命，这时候突然就知道服软了，为什么这么会拿捏自己啊。“行，我下水。”

　　她跳进树屋旁的水域，跟着那个鱼人游了过去。过了一阵，鱼人消失不见了。她仔细摸索着，发现水下有一个被藤蔓封住的洞口，她撕开藤蔓，里面透出蓝光。是一道传送门。她憋气到最后一秒，手碰到了传送门边缘。

　　系统提示：“隐藏地图已解锁。”

　　她浮上水面，大口喘气：“打开了！”

　　九命站在岸边，看到顾知群冒出头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顾知群以为她要拉自己上来，结果九命只是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还不错。”她说。

　　顾知群脸都热了，“……你怎么还带摸人头的。”

　　九命已经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查看着新地图，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知群清了清嗓子，假装语气平稳，把话题扯了回去：“咳，不就憋个气嘛，小意思。”

　　传送门通往一片从来没见过的新地图。半透明的蓝色森林，脚下是浅水，走起来会有涟漪。没有怪物，也没有任务提示，像一片被遗忘的地方。

　　顾知群走在前面，九命跟在后面，水花在脚踝处散开。

　　“……这个地方好好看。”

　　“嗯。”

　　她们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顾知群觉得氛围有点沉闷，开口随便找了个话题：“为什么你每次下线都那么突然？”

　　九命沉默了一阵，似乎这个回答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身体不太好。”九命终于开口，难得的认真，“比一般人差的那种。”

　　顾知群愣住了。她本意只是随便聊聊。她原本还以为是九命家里有什么严格的宵禁之类的，到了时间就必须断网。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另一方面，她也有些惊讶，九命竟然把这么私人的信息告诉她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不能玩太久？……严重吗？”

　　“还行。”九命说：“但最近可能不太行了。”

　　“啊，什么叫不太行了？”顾知群有点儿心慌。她感觉问题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太多。

　　九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涟漪。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不太行。”

　　顾知群张了张嘴，想追问，但九命的表情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还从来没见过九命这种样子，像一块平时硬邦邦的冰，忽然有一角化开了，露出底下她很陌生的东西。但是她一点都不抗拒这样的她。

　　“……那你为什么还玩游戏？”顾知群换了个问法。

　　“因为别的事做不了。”九命说，“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嗯。”九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很久的事实，“身体撑不住别的事。游戏里至少还能走一走。”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水花从她脚踝边散开，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还能踩水。”

　　顾知群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第一次发现，九命跟她一起刷副本、一起跑图，这些她以为的普通的结伴一块儿玩的事情，对九命来说可能是唯一能做的事。

　　“……那你还挺厉害的。”顾知群感觉到气氛有些低迷，强行活跃了一下氛围，“身体不太行，还能打那么强。”

　　九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夸人技术好尴尬，没人跟你说过吗？”

　　“没有。因为我不怎么夸别人。”

　　九命没有接话，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配合顾知群的步调。

　　她们又走了一段。浅水在脚下轻轻晃动，蓝色的光从水底透上来，像踩着星河在走。

　　顾知群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继续追问到：“那你说的不太行，是到什么程度？”

　　九命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她说，“医生没跟我说具体的时间。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

　　她没说完。

　　顾知群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有些心疼了起来。如果九命哪天突然离开了，自己就是她在游戏世界最后的陪伴了吧？谁又知道这次见面会不会是最后一面了？

　　顾知群想到这里，鼻子有点发酸。她对此时的九命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是同情，还是怜爱？她分不清楚。她有一种想替九命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的无力感。她鼓起勇气，接着九命没说完的话问：“也可能……？”

　　“也可能今晚就好啦！”九命发出了一串得逞的笑声。“你还真的信了我刚刚说的那些？”

　　顾知群没接话，她听到那串笑声里有一点不自然的感觉。顾知群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心情更加复杂了。她其实并不相信九命刚刚说的那些事情是玩笑话，她能感觉到话语里面的真诚。只不过九命总是喜欢用玩笑包装一层，也许是怕她担心，也有可能是不习惯暴露那么多脆弱的一面。

　　她很笃定这一点，是因为她也一样。喜欢在假话里掺杂真心话，在真心话里掺杂假话。

　　顾知群想了想，没有拆穿她。她顺着九命的话说：“我信了，我还以为你就住我隔壁病床来着。”

　　九命哼了一声，“竟然没有骗过你。”

　　她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往景色深处走着。远处，那丛发光的树轻轻摇动着，光点从树叶间簌簌落下，在她们肩膀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