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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第一部分:开局·迷路闯入你的推理 第一章迷路 ...

  •   第一卷·第一部分:开局·迷路闯入你的推理
      第一章迷路的人不配看地图
      温酒站在第三棵银杏树下的时候,手机电量跳成了红色。
      红色的2%,像一个倒计时的牌子。她的拇指按在导航APP的"重新规划"按钮上,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小圆点转了三圈之后,再次停在了同一片绿色的区域旁边——西南角,标着"未命名道路",旁边是一排被藤蔓植物盖掉了半边的老围墙。
      她抬头看这棵银杏。树干很粗,两个她合抱不一定能圈住。树皮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有人名、有日期、有表白句,还有些风化了看不清内容的划痕。其中有一道最深——一个大写的"等"字,笔画被反复加深过,像有人在很多年里每次路过都会重新描一遍。
      温酒看了那个字大约五秒,然后低头按掉了手机屏幕。
      "我没迷路。"她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说出来之后胸腔里那种闷闷的压迫感松了一点。"我是在熟悉校园地形。"
      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砖路上卡住了。
      温酒蹲下去拔轮子的时候,额头撞上了从银杏树侧枝垂下来的一截矮枝。不疼,但她直起身时额角红了一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沾了一点树皮的灰。她准备站起来继续走,但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纸张、油墨、打印纸刚出机时那种微热的静电味。这味道让她条件反射地心跳快了半拍,像闻到食堂某道菜的味道会想起小时候家里厨房一样,她闻到油墨味就会想起——台灯、深夜、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手指敲键盘时指尖微微发麻。
      温酒顺着味道的方向偏过头。
      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一顶深蓝色的帐篷。帐篷不大,看起来能容纳五六个人坐进去,帆布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帐篷侧面挂了一条手写横幅,白色棉布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临江大学剧本杀社·招新专场·玩一局免社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风吹得卷了一角,温酒眯眼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迷路的、好奇的、没事干的,都可以进来坐坐。"
      她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把行李箱的轮子从砖缝里拔出来的。她注意到的是——帐篷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被咬得变形了,杯壁外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在阳光里亮了一下,滴落到地面。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卡其色卫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腕骨上一根细细的红色编绳。他看着手机屏幕,百无聊赖地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看到了温酒的行李箱,然后看到了她额头上的红印,最后——他笑了。
      "同学,"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像熟人在大街上打招呼一样的随性,"你看起来像个迷路的NPC。"
      温酒愣了一下。
      "NPC?"
      "Non-Player Character,"男生把奶茶换到左手,用湿漉漉的右手比了个引号,"非玩家角色。一般在游戏开局的时候,NPC都负责迷路、丢东西、或者站在路边被人捡走。你三个条件全符合。"
      "我没有丢东西。"
      "你丢了方向。"他指了指她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电量耗尽自动关机。"而且你的行李箱轮子刚才卡在砖缝里两次,我数了。"
      温酒张了张嘴,但一时间没找到反驳的话。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迷路了,行李箱也确实卡住了——两次。她连"我只是在熟悉地形"这句惯用的托词都失去了说服力。
      "进来坐坐?"男生用下巴朝帐篷方向偏了偏,"里面有空调。外面三十六度,你站了快十分钟了。"
      温酒沉默了两秒。她其实不想进什么帐篷,不想参加什么剧本杀,她只是想找到宿舍安顿下来,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好,然后趴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又感受了一下后背被汗湿透的T恤贴着皮肤的黏腻感,最后,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就坐一会儿。"
      "十分钟够你死三次。"男生掀开帐篷的帘子,"请。"
      温酒弯腰钻进去的时候,额头上那块红印又蹭到了帐篷门框的边沿,她轻轻"嘶"了一声。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在桌上翻了一下,找出一片创可贴放在她手边:"贴一下,不然明天肿了像被人打了。"
      温酒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贴。她在打量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顶部的折叠灯打下来一圈暖黄色的光,中间一张长折叠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垫,桌上散落着几份打印装订好的剧本,封面用马克笔标注了不同颜色。桌角放着一台充电宝,上面贴着便利贴:"自取,用完放回。"
      她的目光在充电宝上停了一瞬。手机黑屏了,她需要电,但她犹豫了——"不认识的人的东西不要随便用",这是她从小被教会的法则。
      "拿呗,"男生已经坐下了,把咬扁的吸管从奶茶杯里抽出来换了一根新的,新的那根他咬了一口,又开始变形,"我们社长定的规矩——剧本杀社的人不能死于没电。丢手机比丢命还难受。"
      温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伸手。
      她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行李箱靠在桌腿边。桌子上的剧本封面朝上,她看到标题是《钟楼谜案·社团特别版》,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副标题:"本剧本为修订版,原稿已封存。"修订版的字迹很特别,笔画收尾处有一种习惯性的上挑。
      "你们社团缺人?"温酒问。
      "缺,"男生毫不掩饰地点头,"缺一个NPC。今天本来有个学长要来的,临时有事来不了。你来得巧。"
      "我什么时候说要加入了?"
      "没说加入。我说你刚好缺一个坐一会儿的地方,我们刚好缺一个坐一会儿的人。"他把奶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双赢。"
      温酒刚要开口,帐篷的帘子从外面被人掀开了。
      光线从掀开的缝隙里挤进来,切过帐篷内浮动着的细小灰尘,落在一个人的侧脸上。温酒最先看到的不是那个人的五官——因为逆光,她看不清——她最先看到的是他手里那沓A4纸。纸张边缘被打孔器打了一排整齐的孔,用黑色线圈装订成册,封面是纯白的,没有任何文字和标记。他手指捏着纸页边沿,拇指上有薄茧。
      他走进来的时候,帐篷里的空气似乎被压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压缩——也许是因为他的个子比帐篷门框高了一点,进来时需要微微低头;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一种外面热空气和室内空调冷气交界面上的温度差。温酒说不清。
      "谢淮,"男生站起来,语气里透着某种熟稔,"你可算来了。第三幕的修订版呢?"
      那人把手里的A4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央。声音不高不低,像被空调吹过之后滤掉了多余的温度:"第三幕改了三个地方,页码标黄了。你先看。"
      "不急,"男生接过纸却没翻,而是侧了侧身让出温酒的位置,"先看人。这是我在门口捡的NPC,迷路的那种,正好补我们今天缺的位置。"
      温酒听到"捡"这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她不喜欢被说成"捡来的",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抬眼看向那个刚进来的人。
      谢淮。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淮把视线从剧本上移开,转向了她。他终于正眼看她了。他的眼睛颜色比她想象的要浅一些,在帐篷暖黄色的灯光下像玻璃珠反射出的那种暖调和冷调混在一起的颜色。他先看到了她额头上那块红印,然后看到了她手心里攥着的创可贴——没贴,攥着,边角已经被她的指尖捏得起了毛边。
      "叫什么?"他问。
      "温酒。温暖的温,喝酒的酒。"
      谢淮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九歌有句词——'温酒一壶,等人归途。'"
      温酒的左手小指轻轻地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动了,但她感觉指尖有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看着谢淮,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那是唐朝的句子,"温酒说,"不是九歌写的。"
      "我知道。"谢淮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来了,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张铺了墨绿色桌垫的桌子。他翻开那沓A4纸的第一页,手指翻页时拇指习惯性地在纸张边缘停一拍。"但九歌在一本小说里引用过。'温酒一壶'那一段——应该是第三章,主角在客栈等人。"
      温酒没说话。她的手指捏着创可贴的边角,把上面那层防粘纸的边掀起来一点,又按回去,再掀起来一点,再按回去。反复了三次。
      "你们认识?"男生看看谢淮,又看看温酒,咬着吸管笑。
      "不认识。"谢淮说。
      "刚认识。"温酒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对视了一瞬。温酒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没有封面的修订版剧本。谢淮已经把目光收回到剧本内页了。
      "人够了吗?"他问。
      "还差一个嫌疑人,"男生摊开桌上散落的角色卡,"还有一个恋人。你演哪个?"
      "嫌疑人。"
      "不行,"男生摇头,"你演嫌疑人三秒钟就破案了,别的玩家体验太差。你演恋人。"
      谢淮翻了一页剧本。
      "恋人卡戏份多,"男生已经把角色卡推到了他面前,"而且你演嫌疑人太浪费。嫌疑人有场独白——站在窗边看雨的那种。"
      "窗边。"谢淮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着推到面前的那张角色卡,卡面上印着"恋人·陆沉"四个字,旁边用铅笔备注了一行小字:"深爱嫌疑人,但怀疑她。"
      男生转头看向温酒:"那你演嫌疑人。"
      温酒接过角色卡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卡面的边缘。纸张比她想象的要厚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磨砂感。她低头看到角色名:"嫌疑人·苏晚"。下面一行小字:"你有秘密,但他不肯问你。"
      "好。"她说。
      "好。"谢淮几乎同时说。
      男生咬着吸管笑了一声,把奶茶杯放回桌角,坐直了身体,双掌合拢,像一个宣布游戏开始的主持人:"那就开局了。各位,欢迎来到《钟楼谜案》。嫌疑人坐左边,恋人坐右边——你们互相怀疑。"
      温酒坐下来的时候,手指还捏着那张角色卡。卡面被她捏出了一个细小的折痕,边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注意到谢淮的视线从剧本上偏移了一瞬——扫过她的手指,扫过那个折痕,然后收回去。
      他在看她的手指。
      温酒把角色卡在桌面上压平,折痕被她按了一遍。她深吸一口气。
      帐篷顶的折叠灯嗡嗡地转了一圈。温酒听到帐篷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踩着落叶,咯吱咯吱的。她的手机在口袋里的某个地方黑着屏,电量归零。她忽然觉得,在这种完全没电、不认识路、被临时塞进一个陌生游戏的状态下,她反而能呼吸得更顺畅一些。
      就像现实的一切在那个帐篷的门帘外面停住了。而在这个暖黄色灯光照着的墨绿色桌垫上,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演好这个叫苏晚的嫌疑人。
      "十分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分钟之后她就站起来走人。
      她完全不知道,这十分钟后来会变成十卷书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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