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装了（二）》春上江

1、第 1 章 言舟眼前黑

　　程栎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全身突然变得很重很累，像是拖着一个沾满水且发霉的棉被。

　　不是像，其实就是。

　　记忆里的孤儿院从没有过晴天，一睁开眼就是雾。天色暗沉，走几步路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程栎漫无目的地走出门，脚刚挪到门口就赶忙跑回去。

　　因为被子还没有叠，不叠好就会很饿很疼，不出意外还会更冷一些。

　　程栎叠好被子，边往外走边回头查看被子是否真的被叠好了，反反复复的行为好像无休无止。程栎不能明白自己似乎正困在这个方位，只是寻着本能去保证被子不出意外，直到一个雪球砸在后脑勺。

　　程栎眼前陡然变成一片的白，他下意识摸了下被砸的地方，手指刚刚触碰，膝盖窝又被砸住。

　　程栎踉跄一下，他放下手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遭到持续的攻击，而不回头或许没什么两样，但心理作祟，他总觉得这样会好一些。于是他只顾得上快步往远处走，可是步子却永远快不了，而身后其他小孩儿突兀的嬉笑声却越来越近，永远赶不走。

　　“小瞎子是胆小鬼！胆小鬼是窝囊废！”

　　“小瞎子！窝囊废！”

　　“小瞎子！胆小鬼！”

　　儿童原本清脆的声音却变得诡异的尖锐，那些称呼被他们唱成独特的音调，变成他们的儿歌环绕在周围。

　　程栎，或者说是许五，因为他是家里第五个孩子，但却不是该留下的孩子，所以到了这所名为孤儿院的地方。

　　程栎从小没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直到有一次，眼前一黑，他就突然看不见了，等他再次睁眼时，他人已经到了孤儿院。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被人抓走了，尝试过哭喊和逃跑，直到院长，那位总是皱眉的老婆婆拎着他的衣领告诉他，他永远不可能回去，他爸爸妈妈不想他回去。

　　那时候的他不到十岁，就算听不懂话，也能感受到明显的语气。

　　可他还是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被留在这里，他是有爸爸妈妈的，他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可为什么他还是被选中丢了出去。

　　直到孤儿院里突然开始有人喊他瞎子，接着就是成群结队的人称呼他为瞎子。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瞎，他明明看得见。

　　小孩子虽然年龄小，但并不是傻，人群中谁对他好一些，他是隐隐约约有点感觉的。

　　那天，他洗干净脸，穿上干净的衣服并整理整齐。他吃饭很快，于是趁吃完饭的间隙偷偷摸摸跑到了门口，因为守在那的门卫爷爷应该有时间回答他。

　　程栎仰起干净的小脸，腰背挺直，好像是在告诉他。你看吧，我这么干净利索，怎么会是他们厌恶的瞎子呢。

　　而当他满怀希望地问：“爷爷，瞎子是什么样子的，我看得见，所以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你可以告诉我吗？”

　　门卫爷爷良久没有说话，那双混浊的眼眸看向他时又暗了些，最后那双粗糙的手掌搭在他的脑袋上。

　　程栎高兴极了，门卫爷爷愿意接触自己，没有大喊大叫，冲他砸东西，或者用嫌弃厌恶的眼神躲开他，那就说明自己不是瞎子。

　　但门卫爷爷只是拍了拍他，沉闷的嗓音拖长带着些沙哑，他说：“有的瞎子不是一开始就瞎的。”

　　“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是瞎的，那他开始没瞎，就不能归为瞎子！”这是程栎来到孤儿院第一次反驳，小孩儿提高音量，好像一定要扳回这局才行。

　　“因为以后会瞎，现在不瞎有什么用，以后会，那就是。”

　　门卫爷爷云淡风轻的语气，却点燃了他。

　　“凭什么啊，不是瞎子就不是！以后和现在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栎推开他跑走了，或者说不用推，因为根本没有人拦他。

　　他边哭边跑，以前看似看管严格的孤儿院却罕见地失效了。他跑出去，越跑越远，最后脚一滑沿着山坡滚下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抬头一看，无边无际的白色包裹着他，而周围空无一物，完全不认识。

　　程栎大口喘气，等他呼吸变得平缓，内心的恐惧也翻涌而上。

　　程栎后悔了，他不该跑的。

　　现在满山都是雪，他的衣服也不够暖和，最重要的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哪怕在孤儿院很多人对他不好，欺负他，但跟这里是两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开始哭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等哭干了，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肚子也开始饿起来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突然间一声闷响，程栎身体一抖，抬头看过去。

　　一览无余的雪，明明什么都没有，程栎还是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他刚站起来就往声音发出的地方跑。

　　雪很厚，与程栎的小半个小腿齐平。他大步跨着走，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直到平平无奇的雪面出现了一坨巨大的物体。

　　程栎眼睛发亮，他赶忙跑过去，哪怕厚重的雪将他绊倒也在所不惜。

　　程栎停到车边，车窗紧闭，他没法看清里面的状况，只能踮起脚往车里试探地喊：“有人吗？”

　　车内一片死寂，程栎沉默数秒，他揪了几下衣摆再次喊，声音有些迟疑：“有、有人吗？”

　　细碎的呻吟渗出，程栎睁大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挪步子靠近。

　　“你怎么了？”

　　“打，打开……”

　　“打开什么？车门？”他指了指车门，反应过来那人也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又讪讪放下。

　　“旁边，边的……”

　　程栎后退几步，转了个方向跑到另一边的车门旁。他伸出手碰到车门把手，指尖蜷缩了下，双手重新稳稳地握住车门把手使劲往外一拽。

　　门砰的一声被拉开，程栎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程栎摔懵了，但没容自己缓过来就立马站起来爬进去，可视线触及到车内时整个人又僵在原地。

　　血，玻璃片，扭曲的人形，沉闷微弱的呼吸……

　　原本暗沉的天色好像又黑了些。

　　言舟刚才失血过多，神情有些恍惚，突然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便下意识求救，完全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居然有个孩子。

　　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七八岁，大雪天的，这些家长都是怎么看孩子的，责任心都喂狗肚子里去了吗？

　　“小孩儿，你怎么，”言舟来不及细想，他闭了闭眼，喉咙滚动尝试再次开口，“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大人呢？”

　　程栎垂眸盯着脚尖，等言舟说完话了才快速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随后他后腿半步：“我，我迷路了……”

　　“迷路？”言舟眼前一黑，本就失血的他差点一口气让血全灌进脑袋里冲死。

　　言舟张了张嘴，眼睛近乎闭上，间断的声音从嗓子挤出，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生疼：“那我俩商量个事。”

　　程栎抬头又快速瞄了他一眼，脚尖往前移了些，闷闷地应了一声。

　　言舟看了看他，妥协道: “帮我一下，好吗？手机，110……打。”

　　程栎的眼睛干巴巴地颤动了下，他屏住呼吸，头探入车里四处摇摆，视线最终停到了脚刹处。

　　但言舟整个身体堵住了通往那里的唯一途径，程栎如果要去拿手机就只能从言舟身下挤进去。

　　程栎有些犹豫，脑袋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做，身体已经爬跪在副驾驶上，试图前倾将手臂伸过去。

　　“玻璃，小心。”

　　言舟稍抬起自己的身体好为程栎挤出些空隙，但动作间扯到伤口，眉头不由紧锁，闷哼声溢出。

　　程栎瞥了他一眼，闭眼钻过去，手臂绷紧往里探，指尖堪堪碰到手机时，屏幕却从手边划到更远的地方。

　　程栎身体一僵，下意识抬头望向言舟，眼睛躲闪。

　　言舟扯起个笑，稳住声线安抚：“没事，手机是这样的。你，你能再试一次吗？谢谢。”他闭了下眼睛缓口气，接着再次往上撑起自己，尽可能给程栎留出空间。

　　程栎咬住下唇，最后看了他一眼，又试了一次，好在这次拿到了手机，他整个人退出去。

　　“谢谢……”言舟看到程栎安全的爬出去才放任自己卸下力，让自己倒回去，“你，划开，密码是，1590。”

　　程栎低头甫一划开屏幕，就抬头直勾勾地看他。

　　那双眼睛瞳孔溜黑，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看他，默默等待下一个指示。

　　言舟蓦地反应过来这孩子有点不对劲，但情况紧急，言舟只能按下心里的疑虑，先教小孩儿怎么用手机打电话。

　　好在小孩儿聪明，准确地向警察传递信息。电话挂断以后，言舟终于可以松下半口气。

　　凛冬之际，室外的温度直逼零下，小孩儿穿的又不多。言舟只能先让小孩儿将副驾驶地上掉落的毛毯捡起来裹好，祈求毛毯可以管点用，以及警察和救护车可以快点来。

　　但那小孩儿却不怎么愿意，手里扒拉着毛毯试图往言舟身上拽。

　　“谢谢，我不用。车里不太安全，你不要再进来了。”言舟说完就闭上眼睛，保存体力。

　　程栎直愣愣地看着闭上眼睛的言舟，低头又看向自己手中的毛毯，最后将自己整个人埋进去，只留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静静看言舟。

　　时间在这里好像静止了，言舟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却努力保持清醒，偶尔掀开眼皮看看小孩儿的状况。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尖微动，应该是救援队的人来了。

　　言舟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直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等到他被抬上救护车，言舟撑开重重盖住视线的眼皮，看到小孩儿被警察抱进车里，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可就在言舟闭上眼睛的前夕，小孩儿若有所感地抬眼和他对视上，直勾勾的眼神似要将人吸进去，拖着人长久驻留。然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言舟再也撑不开眼睛，眼睛一闭，就彻底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