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一樟树花开》八月星冰乐

12、去有她的地方 峄城的盛夏

　　峄城的盛夏闷热潮湿，教室吊扇无力地转着。少年埋在堆叠如山的试卷里，笔尖不停演算，空气中弥漫着草稿纸与墨水的味道。

　　高三备考的重压沉沉裹住季言序，大大小小的测验接踵而至，未来悬在写的每一份考卷之上，一分都不敢松懈。

　　枯燥疲惫的日子里，唯一的盼头是放假时手机里早早躺好的讯息。

　　即使隔着千里的距离，黎清书身在江北，季言序身在峄城，他们也会偶尔闲聊，大多是零碎的消息。

　　没有频繁的通话，只有断断续续的联络，却是两颗不断靠近的心。

　　堆积的试题消磨耐心，无数个疲惫难熬的夜晚，只要看见对话框里她发来的文字，千里之外的温度，便能冲淡备考压抑的焦虑。

　　季言序守着书桌，向着高考奋力奔赴，心底藏着一个遥远的方向——江北。

　　看到身边的人深陷题海苦苦挣扎，季言序向来从容，学业于他而言不是难题。

　　可他目光紧盯的是京北大学，这座高山横在眼前，无形的紧绷感时刻缠绕着他。

　　旁人看不见他心底潜藏的焦虑，只有自己知道漫长深夜独自刷题会偶尔出现的焦灼。

　　季言序每次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解锁手机，看着对话框里弹出许多黎清书的短信。他会一条条慢慢翻动，即使知道她是一个慢热的人，发的消息也不会多，但是光是看到有她的消息就很幸福。

　　黎清书身在千里之外的江北远离高考压抑的备考氛围，总乐意同他分享大学里细碎日常。秋风、行道树、课后偶遇的趣事，一字一句轻快温柔。

　　而她也总能敏锐捕捉到他文字里一闪而过的沉闷，会适时地轻声开导，想方设法帮他缓解心头紧绷，劝他不必逼自己太紧。

　　看到她发来的消息，季言序指尖悬在输入框，几番斟酌。

　　他习惯性藏起心底的忐忑与不安，不愿将沉甸甸的压力分给远在异乡的她。那些奔赴目标而生的紧张、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全都默默收敛起来。

　　他耐心接住黎清书所有的碎碎念，从容回应她的劝慰，语气依旧平和淡然。屏幕熄灭，一切心动都会渐渐平息，又重新望向书桌堆叠的复习讲义，全身心地投入到新一轮的备战。

　　南北相隔千里。她是枯燥备考岁月里吹来的一阵清风。不必倾诉烦恼，仅仅看着她发来的字句，被她温柔宽慰几句，心头紧绷的那根弦便能够稍稍松弛。

　　这天黎清书发来一张照片，北方道路两旁的枫树染上浅红，天高云淡，和南方永无休止的盛夏截然不同。

　　【我们学校的秋景看着是不是很舒服？情绪低落的时候我总是会喜欢到这样的地方闲逛，这样可以有效地缓解情绪，所以一直闷在教室里绷着神经是不是也要歇歇？】

　　季言序指尖轻轻摩挲屏幕，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旁人都羡慕他天资出众，学习游刃有余，只有他清楚，瞄准顶尖学府这条路，容不得半点松懈，时时刻刻悬着的心很难真正落地。这些惶惶不安的情绪，他从来不愿写进对话框。

　　他缓缓打字：【景色很好，最近一切顺利，不用担心。】

　　刻意淡化了内心的紧绷，只简单夸赞照片，避开所有和压力相关的话题。

　　可黎清书何其敏锐，隔着千里屏幕，依旧察觉到他文字里淡淡的克制。

　　她没有直接戳破，只是慢悠悠继续分享日常，说起食堂好吃的面食，社团发生的趣事，絮絮叨叨，把北方松弛的晚风，一并透过文字送到南方闷热的教室。

　　【不要把目标当成枷锁呀，尽力而为就足够了。等你来江北我带你走走这条路。】

　　短短一句话，让季言序心口猛地一颤。
　　昏暗的教室里，台灯落在厚厚的习题册上。他望着那行文字，长久没有回复。

　　奔赴最高学府是他长久以来的追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去往北方能够和黎清书并肩散步，也悄悄成为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期盼。

　　他反复看了许久，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揉出来，才敲出回复，语气也带着少年难以掩饰的柔和：

　　【好，我记下了。】

　　.......

　　春运裹挟着湿冷的寒风，跨越南北绵延的路途。黎清书终于结束大三上学期的课业，踏上了回峄城的路。

　　北方是干冷刺骨，峄城的冬天却是浸骨的湿寒，没有大雪，终日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高三没有完整的寒假，休息不过寥寥数日。季言序依旧维持着紧绷的作息，每天清晨准时去往图书馆自习室，桌面上永远码着成套的真题、整理好的错题本。

　　旁人艳羡他得天独厚的天赋，仿佛学习毫不费力，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无形的压力日夜缠绕着他，只是习惯缄口不提。

　　两人约在老街那家开了许多年的奶茶店。
　　沿街香樟树褪去繁茂绿叶，枝桠疏疏落落，冷风穿过枝干呼啸而过。

　　黎清书这次提前抵达，透过蒙着薄雾气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很快看见少年的身影。

　　季言序穿着简约黑色连帽外套，身形比去年更加挺拔，走路脊背挺直。可能因为长久埋首书本，眉眼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平日里沉稳从容的外表下，藏着难以抹去的疲惫。

　　黎清书暗暗想: 高三果然是最磨人的，即使是帅哥也逃不过被磋磨的命运。

　　推门而入，冷风一并卷进来。

　　季言序抬眼望见黎清书，原本微微抿起的唇线不自觉舒展，眼底僵硬的沉闷化开一抹浅淡柔和。

　　长久依靠手机文字往来，真正线下相见，空气中悄然漫开一丝微妙的局促。

　　“天天泡在自习室，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放松过？”黎清书拉开椅子坐下，熟稔地点了两杯拿铁，之前在江北他喝的好像就是椰香拿铁。

　　“网上聊天总觉得你时刻绷着一根弦，难得见面，暂时先把试卷和倒计时放到一边。”

　　季言序轻轻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语气依旧是习惯性的淡然：“还好，已经适应这种节奏。”

　　黎清书了然，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她了解的他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忐忑焦虑，不愿意把备考沉重的负面情绪，传递给远在异地的自己。

　　她顺势转开话题，絮絮说起北方校园的冬日景致。湖面结上薄冰，枫叶落尽，放眼望去一片萧瑟，和南方四季常青的香樟全然两样；说起食堂特色面食，课堂上有趣的教授，甚至还有宿舍楼下偶尔路过的流浪猫。

　　季言序安静侧耳聆听，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她脸上。他很喜欢听黎清书絮絮叨叨，她总能把所有事情描述的生动又有趣。

　　无数个刷题至深夜的夜晚，隔着千里对话框想象她的模样，如今真人近在眼前，清晰触手可及。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在安静的空气里悄悄蔓延。

　　“还记得之前和你说的吗？等你去京大了，我带你去看秋日落满枫叶的道路。”黎清书抬眸望向他，眼尾漾着温和笑意。

　　这句话落在耳中，季言序心脏骤然一滞。
　　长久以来，奔赴京大是他坚定不移的目标，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去往江北、与她并肩漫步，变成心底隐秘又热切的期盼。

　　翻涌的心意被他牢牢压住，藏在目光深处不敢贸然吐露，他不愿意打破当下这份难得的宁静。

　　季言序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会尽力奔赴。”

　　午后暖阳穿透薄雾，斜斜洒落在桌面，冲淡室外的阴冷。

　　他们慢悠悠闲谈，聊起高中校园旧事，相同的老师以及黎靖辰没完没了的趣事。

　　没有人主动提起残酷的高考竞争，避开所有令人焦虑的话题，短暂偷得一段松弛时光。

　　只要见面时间就好像自动开了加速，走出奶茶店，街边冷风迎面吹来。

　　黎清书拢了拢外套领口，认真叮嘱他，“不要逼自己太紧，适当休息，结果不会辜负你的努力。”

　　说完又不放心的补充了一句:“其实不用事事追求完美。”

　　“我知道。”季言序静静看着黎清书小嘴叭叭不停，她在熟人面前紧张就会不停的说话，这个小习惯还是在去江北时发现的。

　　两人在路口道别。黎清书转身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季言序站在原地，伫立许久，目光牢牢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转角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短短数日假期转瞬即逝。很快，黎清书就要收拾行囊，再次踏上北上的列车，回归大学课堂。而季言序还要留守小城，走完高三最后几个月艰难的冲刺路。

　　短暂相逢像是寒冬里一束转瞬即逝的暖阳。等他重新坐回自习室，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心头萦绕许久的焦躁与不安淡去许多。笔尖落在纸页上，目标愈发清晰。

　　他不仅仅要拿下心心念念的大学offer，最重要的是跨过遥遥千里的距离去到有黎清书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