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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屋外白雪皑皑,冷意入骨,屋内暖香氤氲。
      殿内用实木屏风隔断,穿过屏风便见一位衣着华贵的美人靠坐在罗汉床上,素雅出尘却难掩病态。
      她面前站着一个含泪的小“姑娘”,白生生的脸蛋比同龄的孩子要瘦上一圈,衣服的尺寸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会有的尺寸,只是他太瘦,空落落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眼眶红红,嘴里面含-着一块白布,深深浅浅的齿痕叠着齿痕,是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时咬下的。像是要哭了,喉间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流出,他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只是身体轻微的颤-抖。
      实在是我见犹怜,年纪那么小,已经可以看出未来芳华。
      “她”双手前举,白嫩的掌心红了一片,细密的血点藏在皮下。
      “她”头正肩平,目视前方,站得相当标准。
      站得像一根新裁的竹尺,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又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美人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身旁嬷嬷看了,着急去给美人顺气“静妃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静妃顺了气没说什么,伸手去摸弄一旁开得娇-艳的花,这花按理来说是活不了的,是这宫内不断的暖香才把它养活了。
      静妃突然落泪,向“小女孩”伸出手,“女孩”颤了颤眼睫吐-出嘴巴里的白布,乖巧地被静妃抱着。
      静妃摸了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发,静妃爱怜地说:“怎么瘦了,是母妃没有照顾好你。”
      静妃忽的又看到了那盆花,伸出手将花瓣揉碎,猛地把怀里的孩子推开开始尖叫:“你是谁?你是谁!我的女儿呢?我的若儿呢!”
      女孩,不对,是男孩重重跌在地上,不言不语乖巧地跪着,他已经习惯了。
      他马上又被嬷嬷抓起来学规矩,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嬷嬷也对他下手不算太重,但也不轻,他不是静妃娘娘生出来金玉养就的公主,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太监。
      因有一张清艳秀致的脸蛋,再加上是天阉和年岁小,嗓子尖尖细细,时不时被抓过来做一个假公主。
      天晚了,静妃也就困了,挥挥手,让别人把他带下去。
      他刚出了门,眼泪全都收了回去,外头太冷了,他怕眼泪留脸上,把脸冻坏了,而且他原本也没有那么想哭,冬天的宫里冷得能冻死人,静妃盛宠,她宫里到处都是暖融融的。
      他是那种怨气很重,但是很专一的孩子,他的怨气专一地给某一个人,他在宫外受冻,挨饿挨打,在宫内只要挨打,值了。
      他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上面的绒毛微微蹭着脸,他跟着人走,走到一半那些人就回去了,太监住的地方比较偏,已经没有亮着的灯了,他摸着黑走在回房的路上。
      远远便望见门口悬着一点昏黄的光。他不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他屋里还有一个比他还小一点的小孩。
      那孩子提着灯杆,半个身子探出门槛,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细苗,却始终没有缩回去。
      他刚进屋,那人就过来帮他换衣服,衣服脱了一半,那小孩依在他胸口靠着他哭。
      因为外面太冷,他的皮肤冻得发紧发冷,只有眼泪烫过的地方稍微热了一点,马上又冷了,他感觉那边有点麻。
      文晏刚要去摸他的手,脸就被掐住了“哭什么?眼泪都落我身上了,莫不是想用眼泪把我烫死?”他的里衫都湿了一点。
      “哥哥……”
      云岫青看他又要说什么,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再不穿衣服就要冻死了。”
      文晏眼泪都来不及抹就赶紧帮他穿衣服。
      不一会儿,云岫青彻底把公主的衣服脱了去,不属于他的衣袍委顿在脚边。
      换了一件素的外衣。
      文晏寻了药膏给云岫青擦完之后便捧着他的手轻轻地呼气,云岫青做了假公主他们屋内条件已经比别的太监好多了,这药膏也是上好的。
      云岫青觉得很值,他人其实不大娇气,就是一身皮肉娇气,平日里挨挨碰碰都会青一块紫一块,更别说真的打了。
      云岫青既聪明又呆,看他一直头低低的,头歪了一下,文晏不敢看他偏了头去,他伸出手去摸文晏的脸,脸上湿了一片,他有点不理解,挨打的是他,文晏为什么要哭呢?
      文晏的脸被强行抬起来,他看到那一双黛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幽幽的怨气,云岫青不理解他的感情,文晏看着那一张脸,却开始发愣了。
      他的眼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感受到一点柔软,是云岫青的脸颊。
      云岫青的脸慢慢移动,他们的鼻尖额头贴在了一起。
      云岫青和他的脸贴了一圈,想到,掉了这么多眼泪,怎么没有变扁掉?
      “别哭了。”
      文晏怔忪地盯着他,眼泪无知觉地掉,云岫青这个世界的脸蛋比原本的脸更艳一些,小小年纪已经透出一点清幽鬼魅。
      文晏分不清自己是被吓住了,还是被惑住了,他现在已经不是想哭了,是呆久了忘了在哭。
      云岫青看到他那样子眉毛微微蹙了一下,现在该怎么办?他也该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他也该哭了?
      他思考的时候身无具处,好在云岫青还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文晏先不哭了,他们两个紧紧搂抱在一起,文晏趴在他耳边跟他道歉:“对不起,哥哥……”
      云岫青推他:“重……”
      文晏抱着他翻了一下,云岫青便压-在了他身上,文晏比云岫青年纪要小,身量却差不多,说实在的文晏还要比云岫青结实一点。
      他们的被子还算厚实,也快睡觉了,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
      两个人窝在一起,胸口贴胸口地靠在一起。
      他们两个不是亲兄弟,原本两个人都待在一处很偏的宫殿里,文晏认了云岫青当干哥哥,云岫青来了静妃这儿便也想办法把他带走了。
      文晏不知道是从哪里读来的书,靠在云岫青耳朵旁边给他讲故事。
      他讲故事还怪有天分的,讲的故事稀奇古怪的很,如果是别人来听的话,这一个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云岫青不一样,他耳朵里听着一个个无头鬼、画皮鬼,轻轻打了一个哈欠,两个人又抱着滚了两圈,云岫青磨磨蹭蹭两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马上就听着睡着了。
      云岫青生得弱骨纤形,压-在人身上也不会觉得重,文晏发现他睡了就停了讲故事的嘴巴,慢慢和他挨得更近。
      云岫青睡觉很不老实,他刚睡着的时候是平躺着的,忽的身体一转翻过来睡,两个人靠得近,这一下皮肉都贴在一起,文晏觉得他的皮肉是软的,悄悄将手盖在了他的手上。
      他闭上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他听到云岫青哼哼唧唧的像在说什么。
      他下意识把脑袋凑过去听,就听到云岫青说:“好吵……”
      他半梦半醒地回:“哥哥,那边吵?”他回完话又要睡着了。
      两个人都睡得很沉,云岫青眼睛还闭着,用手肘抵着床,身体棒撑起来,手略微移动了一下。
      文晏感觉到自己手心下的手不见了,他觉醒了大半,着急的去找那只手。
      他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他还没找到呢,就看到了云岫青凑近了的脸,眼睫毛低垂着,他脑子里想,是不是睫毛太密太重了,所以睁不开眼睛。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开了,把自己的身体略微撑起来一点,他看到淡色的唇抖动了一下,云岫青头不住地点,他们两个的头、脸总是轻轻的挨碰一下又马上分开。
      文晏头脑昏昏地盯着,云岫青头突然定住了,像就这样子昏睡过去了,文晏也稍微缓过来一点,轻声说道:“哥哥……”你睡了吗?
      话还没说完,文晏的神魄又被他的动作吸了过去。
      云岫青像找到了方向,文晏感觉心跳得很快。
      云岫青趴在了他的胸口,声音嗡嗡的:“就是这里,好吵……”他又昏了过去。
      文晏声音哽在喉咙里,他感受到云岫青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两下,又在说“好吵。”
      他才说道:“对不起,哥哥……”
      趴在他胸口的人轻轻回应:“还是吵……”
      他后面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徒留那心猛烈跳着,不管不顾。
      他后面又嫌弃心跳得烈了,手撑在别人的胸口,美丽的头颅转动,寻了处柔软的地方窝着睡着了。
      文晏怕他冻了,病了,着急地去给他拉被子,又想去找那只手握着拢着,忽觉自己的手心发热,他伸了另外一只手去摸手心,他竟是在刚刚紧张到手心生出了一点汗。
      他也不敢多动,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手心都发凉了,他才敢侧过头去看云岫青。
      云岫青头发蓬松,有些凌乱,他那双眼睛真的特别,头发也特别,不是那种张扬的大卷发,也不是柔顺的长直发,只带一点微卷,略带一点慵懒,头发弱化了一点脸庞的线条,更显得那张脸雌雄莫辨。
      文晏终于握上了那只手,云岫青手还没有发育完全,手指纤细仿若无骨,云岫青手刚从被子里拿出来,也不是很热。
      他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往文晏这里靠一点,文晏会自觉地向他那里靠一点。
      他的身体太差,被子只能让他减少散热,他体寒,身体都没有太多热量散出来,他从前一个人躺着,好久好久被子里都是冷的。
      早的时候没有被子,他只能靠在他兄长的怀里,他那个时候也不觉得冷。
      后来被那不知真假的叔婶带回去,又送进宫里当了太监,荒凉的偏殿,寒冷的冬日里,他只凭着他费力扯过来的被子度日,他那个时候也没有心力去照顾自己的身体,就算身体好了,也会冷的。
      文晏身上热,云岫青安安静静让他握着自己的手。
      两个人静静地睡着,云岫青也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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