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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劫难渡 虐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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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问询灯光冰冷刺眼,直直落在方知川单薄的肩头,将他周身那点仅剩的温度彻底剥离。
短暂的休庭间隙,没有半分松弛喘息。密闭的问询室如同牢笼,四面白墙冷硬窒息,封存着无尽的猜忌、审问与偏见,将他困在人间规则的罗网之中,寸步难逃。
神魂的反噬从未停歇。
方才陆行舟那句压低嗓音的心疼慰藉,温柔滚烫,却也成了压垮灵核的最后一缕微风。原本细碎绵延的裂痕彻底扩张,密密麻麻遍布整颗灵核,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经脉血脉蔓延全身,入骨入髓,无休无止。
方知川垂着眼,长睫死死绷紧,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鬓边柔软的黑发,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脆弱得触目惊心。
他不敢抬头。
一旦抬头,便会撞进陆行舟盛满心疼的眼眸,会彻底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里,会忍不住贪恋、忍不住依赖、忍不住背弃千年恪守的孤绝宿命。
可他更清楚,每一次贪恋,都是在亲手撕碎自己的神魂,都是在亲手将陆行舟拖入无底深渊。
陆行舟半蹲在他身前,刻意放低身形,温热的视线细细描摹他苍白的眉眼、紧绷的下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的酸涩与愤怒层层堆叠,几乎要溢出来。
他见过方知川温润平和、淡然自持的模样,见过他沉静温柔、岁月安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破碎孱弱、隐忍煎熬的模样。
无声的痛,最磨人;无解的劫,最诛心。
“很难受?”陆行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近乎卑微,怕惊扰了濒临崩溃的人,“撑不住就靠我,不用硬撑,这里没人敢随意为难你。”
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耳畔,沉稳的嗓音自带安抚力量,是方知川千年孤寂里唯一的救赎。
可这份救赎,亦是酷刑。
方知川喉间腥甜再度翻涌,被他死死咽下,压入心底,只余下一声极轻的气音,破碎在唇齿之间。
“别对我这么好。”
他终于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清透的瞳色里盛着化不开的疲惫、悲凉与惶恐,字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人心,“陆行舟,真的别再对我好了。”
“我受不起。”
受不起这份赤诚偏爱,受不起这份不顾一切的守护,更受不起这份温柔背后,天道施加的灭顶惩戒。
千年孤绝,一身污浊,万谤加身,宿命锁魂。他本是世间最不配拥有温柔的人,却偏偏遇见了最真心待他的人。
陆行舟望着他眼底近乎哀求的惶恐,心口骤然一紧,闷痛窒息。
他见过所有人肆意诋毁、无端敌视方知川的模样,见过世人的愚昧盲从、刻薄凉薄,却唯独没见过方知川这般小心翼翼、卑微惶恐的模样。
明明他才是无辜受难、默默殉道之人,最后却活得比谁都怯懦、都卑微、都煎熬。
“没有什么受不起。”陆行舟抬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触碰他,怕加重他的反噬痛楚,只能克制地虚虚护在他肩头,语气坚定执拗,“我愿意对你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用怕,不用愧疚,不用躲闪。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不问因果,不畏宿命,不惧天道。
简简单单的立场表态,滚烫赤诚,撼动人心,也让方知川本就濒临崩碎的神魂彻底震颤。
反噬骤然暴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方知川身形猛地一晃,脊背微微佝偻,指尖死死攥紧座椅边缘,骨节泛白,几乎要将实木椅面掐出裂痕。
疼。
彻骨的疼,席卷全身,仿佛整颗灵核都被生生撕裂、反复碾压。
可心底那点卑微的贪恋,却在极致的痛楚里疯狂滋长,野蛮生根,再也无法遏制。
他想贪,想留,想抛下千年枷锁、万古宿命,好好接住这份唯一的温柔。
可他不能。
心劫汹涌,进退两难,渡人难,渡己更难。
就在两人无声拉扯、宿命博弈最烈的时刻,问询室门外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室内凝滞的死寂。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正装、气质干练的律师快步走入,身姿挺拔、神色冷静,手中抱着厚厚的卷宗与证据材料,气场沉稳专业。
是陆行舟紧急调来的顶尖律师团队。
“陆总。”为首的秦律师微微颔首,语气恭敬沉稳,随后目光落向一旁休憩的张警官,公事公办开口,“我们是当事人方知川的委托律师,已完成所有手续备案,全程跟进本次案件问询,合法合规。”
张警官闻声起身,看着眼前专业完备的律师团队,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无可辩驳,只能点头应允:“可以。”
有律师在场,所有诱导性提问、主观揣测问话、违规盘问都会被及时驳回,问询流程必须严格恪守法规,再无半分偏向定罪的操作空间。
陆行舟眼底掠过一丝微凉笃定。
他护不住虚无缥缈的天道公允,挡不住暗处翻涌的浊气棋局,改不了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可他能守住人间规则的底线,能在世俗框架内,为方知川争得一丝最基本的清白与体面。
秦律师迅速翻阅完此前的笔录内容,目光锐利,逐条核对,片刻后抬眼,冷静开口:“警官,此前多轮提问存在大量主观推定、舆论揣测内容,无实质证据支撑,按照司法流程,应当予以剔除,不得作为案件参考依据。”
“网传流言、民众猜测、主观观感,均不能作为嫌疑定罪线索,笔录需即刻修正。”
字字精准,句句合规,瞬间稳住全盘局势。
张警官神色微滞,无从反驳,只能点头应允:“可以修正,后续问询严格依照客观事实推进。”
问询即将重启,室内氛围愈发紧绷,无声的对峙暗流汹涌。
而此刻,警局之外,整座临江城的舆论再度彻底失控。
原本只是网络热议、全民谩骂的风波,在短短一小时内,被一股无形的幕后力量再度推波助澜,彻底升级。
无数匿名账号集中发力,批量放出剪辑得极具误导性的现场视频、伪造的邻里证词、拼接的所谓“过往黑料”,刻意渲染老巷老店的诡异传闻,夸大各类诡异案件的恐怖程度。
#临江怪人落网# #百年老店藏邪祟# #多名受害者匿名发声# 等全新词条接连爆上热搜,热度断层碾压,全网哗然。
甚至有人刻意煽动民众情绪,聚集在警局门外、老巷路口,打着“为民除害、守护临江”的旗号聚众声讨,要求严惩方知川,彻底铲除所谓的“邪祟源头”。
人声鼎沸,谩骂滔天,声势浩大。
无人知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从来不是愤怒的民众,不是失控的舆论,而是隐于暗处、执棋控局的周霭尽。
雨夜高空,浊气翻涌如墨,遮住整片夜空。
周霭尽立身浊雾最深处,衣袂被无形夜风拂动,周身阴冷死寂的气息沉沉笼罩四方。他透过层层楼宇、穿透密闭墙体,清晰望见问询室内的一举一动、一情一态。
他看见方知川隐忍痛楚、濒临破碎,看见他动情沉沦、执念深陷,看见他在爱与惧、贪与戒之间反复拉扯、自我折磨。
他也看见陆行舟步步守护、寸步不离,倾尽人力权势,为渔人挡尽人间风雨、争尽世俗清白。
棋局愈发有趣。
周霭尽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弧度,眼底覆满冰冷嘲弄。
陆行舟以为凭一己之力、人间权势,便能逆天改命、护渔人周全。
何其天真。
人间的律法可以修正笔录、可以驳回揣测、可以守住程序公正,却勘不破天道颠倒的黑白,挡不住人心根深蒂固的恶意,改不了渔人命定的孤绝结局。
更可笑的是,陆行舟每多一次守护、每多一分偏爱、每多一句袒护,方知川的动情便深一分,神魂反噬便烈一分,宿命枷锁便紧一分。
他在救人,也在亲手加速所爱之人的毁灭。
这便是天道最残忍、最无解的悖论,也是他布下千年、从未失手的绝杀棋局。
周霭尽指尖微动,无形浊气悄然流转,顺着城市脉络蔓延全城,无声撬动无数人心。
原本尚且存有一丝理智的网友、民众,瞬间被浊气裹挟心神,猜忌更深、敌意更浓、戾气更盛,全网谩骂愈发恶毒,线下声讨愈发激进。
人心,从来是最脆弱、最易操控的棋子。
警局问询室内,重启的问询有条不紊、合规严谨。
在律师团队的全程把控下,所有问题全部客观中立、有据可依,剔除所有主观揣测、舆论偏见,只剩事实与证据。
方知川依旧轻声应答,字句简洁、坦荡通透,无慌无乱、无辩无怒。
他坦然承认自己常年独居老巷、镇守旧店,承认自己能平息阴邪浊气,却无法解释隐秘的渔人宿命,无法道出天道不公的秘辛,只能以凡人身份,一遍遍澄清自己从未害人、从未作恶。
可越是坦荡,越是平静,问询警员心底的疑虑反而越是深重。
寻常人身陷漫天舆论、百口莫辩的绝境,早已慌乱失措、言辞闪烁,唯有他沉静得反常、通透得诡异,仿佛全然不在乎最终结果,全然看淡自身境遇。
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在偏见裹挟的人心之中,再度被曲解为城府深沉、擅长伪装、心性阴诡。
真相清白,无人采信;刻意抹黑,人人笃信。
陆行舟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寸寸不离方知川,将他所有隐忍痛楚、孤绝坦荡尽收眼底,心底的心疼与愤怒愈发浓烈。
他清清楚楚看见,这场问询从始至终,都不是一场公平的排查,而是一场早已被天道、人心、宿命定好结局的审判。
笔录可以公正,流程可以合规,可人心的偏见、宿命的枷锁,永远无法被人间规则破除。
不知持续多久,冗长的问询终于步入尾声。
张警官合上笔录本,神色复杂,语气客观公正:“目前无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当事人方知川与多起诡异案件存在关联,网传线索均为间接揣测、断章取义,暂时无法立案。”
“当事人可暂时离开,但需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配合后续案件排查。”
一纸公正结论,还清了方知川世俗层面的清白。
可这份迟来的、单薄的清白,根本挡不住满城汹涌的恶意,洗不掉全网固化的污名,更解不开他身上千年的宿命枷锁。
人间判他无罪,天道依旧判他罪孽深重。
方知川闻言,眼底没有半分释然,只剩极致的疲惫与空茫。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缓无力,起身瞬间,神魂剧痛骤然翻涌,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狠狠袭来,身形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晃。
“小心!”
陆行舟反应极快,瞬间起身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腰侧,温热有力的臂膀牢牢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将他整个人稳稳护在怀中。
温热的怀抱骤然包裹住冰冷孱弱的身躯,安稳、踏实,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可触碰的瞬间,天道惩戒的酷刑彻底抵达顶峰。
方知川只觉灵核轰然碎裂,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腥红温热的血,尽数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咬在唇间,不敢吐出半分。
他不能失态,不能示弱,不能让陆行舟为他愈发忧心、愈发深陷。
于是他只能硬生生扛下神魂崩碎的剧痛,硬生生咽下满口腥甜,眼底水雾氤氲,却死死不肯落下半分脆弱的泪水。
陆行舟抱着他失重的身形,清晰感受到他浑身剧烈的颤抖、极致的虚弱,感受到他单薄身躯里藏着的、无人知晓的滔天痛楚。
这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酸涩与暴怒,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心疼与沙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疼什么?”
他可以挡舆论、挡流言、挡世俗、挡规则,可他唯独挡不住这场无形无质、日夜不休的宿命酷刑。
他护得住方知川的身,护不住他碎掉的魂。
方知川靠在他温热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干净清冽的气息,心底冰封千年的防线,彻底崩塌碎裂。
他微微偏头,侧脸抵着他的肩头,声音轻碎如羽,带着压抑痛楚后的微哑与哽咽,字字皆是千年无人知晓的孤苦:
“陆行舟……我怕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千年孤独的殉道,撑不住日夜不休的反噬,撑不住深爱却不能相守、贪恋却必须推开的极致拉扯,更撑不住这份温柔带来的、无解的灭顶之灾。
心劫难渡,深情难戒,宿命难逃。
窗外夜色沉沉,风雨未歇,浊雾漫天。
警局门外,民众声讨的喧嚣声遥遥传来,谩骂不止,敌意滔天。
暗处之人执棋落子,步步紧逼,网罗渐收。
人间还他清白,天命定他死罪。
这一场始于深情、终于神魂破碎的千年心劫,才刚刚走到最煎熬、最无解的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