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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浊念缠身 酸酸涩涩的 ...

  •   陆行舟那句“以后所有事,不必一个人扛”落进寂静小店的瞬间,窗外喧嚣的人声、雨落街巷的嘈杂,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

      方寸小店之内,只剩一句滚烫承诺,和方知川心底翻涌不休的剧痛。

      神魂的裂痕被这句温柔撞得骤然扩大,细密的刺痛从灵核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尖锐的骤然剧痛,是绵长磨人的钝痛,层层叠叠裹住他的血肉,压得他呼吸微滞。

      动情反噬,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天道锁住渔人的从来不是天灾祸乱、人间污名,而是这最无解的私情枷锁。不许心动,不许贪恋,不许被人偏爱,一旦越界,便是神魂自损、宿命加身,轻则岁岁隐痛,重则灵基崩碎、万劫不复。

      方知川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微凉的触感停留在方才轻触陆行舟小臂的位置,一瞬的贴近,换来整夜难消的反噬折磨。

      他抬眼,目光轻轻掠过陆行舟深沉执拗的眉眼。

      世人皆逐利而行、畏恶避祸,满城人都在猜忌他、诋毁他、远离他,唯独陆行舟,明知他身缠污名、深陷非议,依旧毫无保留地奔赴、义无反顾地守护,甚至想替他扛起千年独扛的黑暗。

      这份偏爱太真、太重,是他孤寂千年里从未触碰过的温暖,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方知川心底贪恋疯长,理智却死死紧绷。

      他不能拖累陆行舟。
      绝对不能。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温润又疏离的薄冰,语气清淡,刻意压平了所有情绪,温柔却残忍:“陆先生,不必多管闲事。”

      刻意的生疏称谓,硬生生划开两人方才拉近的距离。

      陆行舟眸色微沉。

      他清晰捕捉到对方眼底转瞬即逝的脆弱与痛楚,也看懂了这份刻意冷淡背后的躲闪与隐忍。方知川不是无心,是不敢。不是冷漠,是强迫自己割裂。

      可越是看穿这份口是心非,陆行舟心底的执拗与心疼就越是汹涌。

      他半生沉浮商界,见惯虚与委蛇、人心凉薄,早已练就一身冷硬铠甲,唯独面对方知川,所有防备尽数崩塌,只剩下经年执念与满心温柔。

      “不是闲事。”陆行舟半步上前,身形挺拔沉稳,微微压低身形,目光平视着他,字字清晰,力道沉稳,“与你有关,就不是闲事。”

      空间骤然拉近。

      狭窄的小店方寸之地,雨雾裹挟的微凉气息萦绕周身,两人呼吸近得交错。陆行舟眼底的深情滚烫直白,不加掩饰,沉沉落在方知川脸上,执拗又虔诚。

      方知川心头一颤,反噬痛感骤然加剧,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他下意识偏头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不愿再沉溺这份温柔,怕再多一秒,便会彻底破防,甘愿沉沦,葬送自己的同时,也彻底拖垮眼前人。

      “外面出事了。”他轻声岔开话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强行将所有暧昧与拉扯尽数掐断。

      窗外的混乱还在持续。

      方才街边骤然倒地的路人迟迟没有苏醒,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惊慌的议论声穿透层层雨幕,清晰涌入店内。人心惶惶的焦虑不断蔓延,滋生出更浓郁的灰暗浊气,沉沉笼罩整片老巷。
      方知川抬眸望向窗外,眼底彻底覆上一层清冷凝重。

      他能看见肉眼不可见的景象——浓稠如墨的浊气缠绕着倒地之人的周身,顺着七窍侵入神魂,搅乱心神、蒙蔽意识,是典型的执念扰心之症。

      但这绝非自然淤积的浊气作祟。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周霭尽的阴诡气息,隐秘、阴冷、带着刻意挑拨的恶意。
      是故意的。

      周霭尽亲眼看见他与陆行舟相见相望、心神动荡,便精准抓住他动情反噬、神魂不稳的破绽,趁机搅动浊气、制造祸端。

      对方太懂他的软肋,太懂天道规则,更懂如何折磨他。

      周霭尽从不急于一击致命,最擅长温水煮蛙、步步蚕食。他不直接伤人,只制造祸乱、堆叠污名、挑拨羁绊,让世人的恶意、天道的枷锁、自己的深情,一点点将方知川凌迟殆尽,彻底困死在千年殉道的轮回里。

      “我出去看看。”方知川抬步欲走,身形清瘦单薄,步履却依旧平稳,习惯性想要独自奔赴黑暗、独自平息祸乱。

      手腕却骤然被人轻轻攥住。

      温热干燥的触感骤然覆上微凉的肌肤,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稳稳锁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方知川身形一僵,浑身瞬间绷紧。

      极轻的触碰,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寻常搀扶,于他而言,却是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神魂裂痕轰然扩张,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瞬间淹没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动情反噬,抵达顶峰。

      他指尖瞬间失力,浑身泛起细密的冷意,连耳尖都染上一层单薄的苍白。

      陆行舟敏锐察觉到他瞬间的不适,指尖下的肌肤冰凉僵硬,方才还平稳的呼吸骤然浅促,整个人像是骤然承受了极致的痛楚,却硬生生咬牙隐忍,不发一言。

      那不是寻常的体弱不适,是无声的、深入神魂的折磨。

      陆行舟心头一紧,瞬间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掌心微收,克制地虚拢着他的手腕,不敢再贸然触碰,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

      方知川垂眸,看着两人相触的肌肤,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疼,很疼。

      可心底那点卑微的贪恋,却在极致的痛楚里疯狂滋长。明知是劫、是祸、是无解深渊,却偏偏舍不得彻底推开这份唯一的温柔。

      千年孤独的堆叠,终究抵不过一人真心的奔赴。
      “无事。”他压下喉间腥甜,平稳语气,轻轻挣开陆行舟的手。

      挣脱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半分戾气,却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疏离,硬生生切断了两人之间温热的牵连。

      空落落的触感留在掌心,陆行舟看着自己骤然悬空的指尖,心底泛起浓重的涩意。

      他分明看见,方知川挣开的那一刻,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无助与痛楚。
      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不肯示弱、不肯倾诉、不肯依赖。

      “我去处理。”方知川没有再多言,抬步踏出店门,走入淅沥雨幕之中。

      微凉的雨水落在肩头,稍稍压下了体内翻涌的神魂剧痛,却洗不掉心底滋生的贪恋,也挡不住满城汹涌的恶意。

      巷口的围观人群愈发慌乱,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淬毒,精准指向他。

      “刚才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了?”

      “肯定不对劲!这老巷本来就邪门,尤其是那家古董店的店主!”

      “之前东区坠楼案就传和他有关,现在又出事,绝对是他搞的鬼!”

      “离他远点!这人阴气太重,会害人的!”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字字诛心,无端的猜忌、莫名的敌视、无脑的盲从,将方知川牢牢围堵在舆论的漩涡中心。

      没有人记得,这条老巷常年安稳无灾,是因为有人默默净化浊气、镇守一方安宁。

      没有人知晓,城中所有诡祸的源头,从来不是他这个默默殉道的渔人,而是暗处蛰伏、刻意作恶的周霭尽。

      天道功过倒置,黑白彻底颠倒。
      世人只信流言,不信清白;只见恶果,不见牺牲。
      方知川置若罔闻,缓步穿过人群,走到倒地的路人身侧。

      众人见他靠近,瞬间惊恐后退,下意识拉开距离,眼神里满是畏惧与憎恶,仿佛他是沾之即死的恶鬼。

      这份极致的排挤与敌视,早已是他的常态。

      方知川屈膝俯身,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直接触碰对方,只以极轻的力道、极淡的灵力,无声梳理对方周身紊乱的浊气。

      浓稠灰暗的浊气被他悄然牵引、层层消融,躁动的阴邪气息渐渐平复。不过片刻,倒地之人眉头舒展,呼吸慢慢平稳,眼皮轻颤,缓缓苏醒过来。

      一场即将发酵的诡异命案,被他无声无息化解于无形。

      围观人群见状,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愈发惶恐,猜忌更深。

      “他真的能治好?!”

      “太邪门了!普通人怎么能做到这种事!”

      “绝对是巫术!是他先害人、再假意救人,装模作样!”

      恶意层层叠加,彻底将他的善意抹杀殆尽。
      方知川缓缓起身,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早已习惯这般结局。救人无名,行善有罪,牺牲无用,深情是劫。

      身后脚步声沉稳响起,陆行舟撑着黑伞走入雨幕,稳稳停在他身侧。

      他没有上前抢功,没有当众辩解,只是默默将伞倾向方知川头顶,替他隔绝漫天冷雨,自己半边肩头尽数被雨水打湿,浸着凉凉的湿意。

      众人哗然,看着这位气质矜贵、气场不凡的陌生男人,竟甘愿护着人人唾弃的“怪人”,满脸错愕不解。

      陆行舟全然无视周遭打量与窃窃私语,目光只落在身侧清瘦的人身上,低沉嗓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可闻:“累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追问诡异手法,没有探寻隐秘真相,不问苦楚来源,只问他累不累。
      千年以来,无数人惧他、谤他、疑他、利用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累不累。

      方知川心口骤然发酸,眼底微热,神魂的剧痛与心底的酸涩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击溃。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雨雾朦胧,黑伞倾斜,陆行舟半边肩膀湿透,眉眼却依旧坚定温柔,眼底的心疼与笃定坦荡直白,不加丝毫掩饰。

      这是全世界唯一信他、护他、疼他的人。
      也是他此生最不该动心、最不敢贪恋的人。

      反噬的痛感还在持续蔓延,丝丝缕缕磨着神魂,提醒他动心的代价、深情的罪孽。

      方知川轻轻挪开半步,从伞下的暖意里退出来,重新站回冰冷雨里,刻意拉开距离,声音轻而凉:“陆先生,回去吧。雨大,别淋湿了。”

      又是推开。
      温柔的推开,克制的疏离,藏着最痛的隐忍。

      陆行舟望着他主动退回风雨中的单薄身影,心底酸涩翻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执拗:“我不走。”

      他往前半步,重新将伞稳稳罩在方知川头顶,寸步不让,字字恳切:“你能淋雨,我不能。”

      不讲道理,却满是温柔偏袒。

      方知川抬眸,撞进他深邃执拗的眼底,一时竟无从辩驳。

      雨还在下,风声萧瑟,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两人伫立巷中。漫天风雨隔绝了世间喧嚣,也放大了彼此心底的暗涌。

      而无人看见的高空雨雾之中,一道极淡的虚影静静伫立,俯瞰巷底两人。

      周霭尽隐于浊气雨幕之间,眸色冰冷淡漠,看着这对宿命对立的羁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动情反噬、人心恶意、天道枷锁、深情羁绊。

      所有棋子,已然尽数落位。

      棋局,才刚刚开始收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浊念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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