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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路相逢 圣旨传至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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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至相府那日,春光正好,杏花落满庭阶。
明黄缎面圣旨铺展在相府正堂,墨字灼眼,字字断情。百官皆知新科状元沈砚辞奉旨尚主,迎娶安宁公主,大婚吉日已定,不过半月之后。
满城喜庆喧嚣,唯独丞相府,落得一室死寂寒凉。
苏清绾立于回廊之下,静静听着外头传扬的喜讯,声声入耳,字字剜心。
十余日克制隐忍,日夜期盼,最终等来的,是他一身锦绣,另娶他人。
青禾站在身侧,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失色的面容,心疼得眼眶发红,低声劝慰:“小姐,世事难料,皆是皇命所迫……沈公子也是身不由己,您别太过伤心。”
身不由己。
短短四字,道尽所有无可奈何,也堵死了所有不甘委屈。
苏清绾垂眸,看着满地零落的杏花瓣,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她懂。
她比谁都懂沈砚辞的身不由己。
他寒门孤身,无依无靠,金榜初登,根基未稳。帝王赐婚,是荣宠,亦是桎梏,是拿捏,是制衡。他若半分不从,便是抗旨重罪,身死名裂,株连无穷,甚至会将她、将整个苏家拖入万丈深渊。
他没得选。
可懂是一回事,痛是另一回事。
那些风雪书斋的朝夕相伴,灯下论书的惺惺相惜,暗夜之中暗许的余生盟约,皆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温柔。
他曾以笔墨为证,砚霜为凭,许诺待功成身就,护她岁岁安稳。
她曾满心期许,静待春风,以为终能等来良人归期。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春风不负赶路人,唯独负了他们这一场年少情深。
三日后,琼林宴开。
新科进士全员赴宴,朝堂百官列席,皇家设宴庆贺新科人才,是京城每年最盛大的文事宴饮。
苏家世代书香,苏丞相位列三公,自然携府中女眷出席宴席。苏清绾身为丞相嫡女,碍于礼教规矩,不得不随父前往。
她本想推脱避席,终生不见,便可终生不念。可她深知,越是逃避,越是落人口实,越是会让旁人揣测他们过往纠葛,徒增祸端。
唯有坦然相见,彻底放下,方能保全他,保全苏家最后体面。
暮色时分,琼林苑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满目,满场皆是春风得意的新科臣子,笑语喧哗,富贵雍容。
苏清绾一身素雅浅碧衣裙,不施粉黛,静静立于角落,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无波。
周遭喧嚣热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不多时,众人簇拥着一道风华绝代的身影走入宴席中央。
沈砚辞一身绯红状元朝袍,腰束玉带,墨发冠起,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卓然。不过短短数日,他褪去了寒门书生的清苦单薄,一身官袍加身,眉眼冷峻,气场凛然,已然是朝堂新贵、未来驸马。
只是那双曾经会对她暗藏温柔的眼眸,此刻覆满冰霜,清冷漠然,无半分温度。
踏入宴席的那一刻,他目光扫过全场,淡淡掠过角落的苏清绾,无停留,无波澜,无半分熟稔,形同陌路。
四目短暂相触,却比世间最陌生的路人还要疏离。
苏清绾心头骤然一紧,指尖死死攥紧衣袖,硬生生压下喉间酸涩与眼底湿意。
她知晓,他是故意的。
如今他身在风口浪尖,万人瞩目,帝王时刻紧盯,半点私情都不敢外露。唯有彻底绝情,当众划清界限,装作素不相识,才能斩断所有流言,护她一世安稳无虞。
可理智懂他的苦衷,心口却依旧疼得发麻。
宴席过半,朝臣举杯庆贺,纷纷上前恭贺沈砚辞年少登科、尚主荣宠。
有人酒意上头,笑着打趣:“沈状元年少成名,才冠京华,如今又得陛下赐婚,迎娶金枝公主,真是人生圆满,春风无极。听闻状元未及第时,曾在市井书斋苦读数年,清贫坚守,如今一朝翻身,属实不易。”
话音落地,满座附和。
众人纷纷夸赞他坚韧不拔、心性纯粹。
唯独沈砚辞执杯的指尖微不可察收紧,杯中美酒轻晃,漾出细碎涟漪。
他抬眸,目光清冷淡漠,声音平稳无波,字字清晰落于满堂:“过往寒门潦倒,不过一介布衣草芥,不值一提。昔日困顿,皆为前尘,自金榜登科那日起,沈某前尘尽弃,唯忠君事,不负皇恩。”
一句前尘尽弃,彻底斩断所有过往。
书斋风雪,灯下相知,笔墨温柔,暗许余生,尽数被他亲口划为无用前尘,弃之如敝履。
字字绝情,声声刺骨。
满座宾客纷纷称赞其格局通透、忠心可鉴。
唯有角落的苏清绾,听得五脏俱寒,浑身冰凉。
前尘尽弃。
原来在他功成名就、皇命加身之后,他们唯一的相逢相知,便成了需要彻底舍弃的过往累赘。
她静静立在灯火暗处,眼底最后一点温热期许,彻底寸寸熄灭,化为灰烬。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今往后,再无寒门书生沈砚辞,再无灯下论书的知己情分。
只剩当朝新贵、未来驸马——沈砚辞。
宴席中途,微风拂过庭院,繁花摇曳。
苏清绾避过人潮,独自走出宴厅,立于雕花阑干旁,望着远处沉沉暮色,静默无言。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沉稳规整,步步靠近。
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是她刻入心底数月,如今却不敢再贪恋的人。
苏清绾未曾回头,背脊挺直,故作安然。
身后,沈砚辞止步三尺之外,不远不近,恪守君臣分寸。
晚风寂静,无人私语,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的汹涌与破碎的过往。
良久,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毫无半分旧日温柔,客气、疏离、绝情,挑不出半分错处:“苏小姐。”
生疏的称呼,彻底划开所有曾经。
苏清绾缓缓转身,抬眸望他,眼底清澈平静,无泪、无怨、无悲、无喜,端的是名门贵女的端庄疏离:“沈大人。”
一声大人,君臣有别。
两人对视,眼底皆是隐忍滔天的情绪,表面却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
沈砚辞望着她清丽苍白的眉眼,望着她彻底褪去温柔、只剩清冷疏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刺穿,疼得窒息,却依旧面不改色,字字寒凉:
“昔日书斋偶遇,多蒙小姐照拂,只是过往闲事,不足挂齿。如今沈某身沐皇恩,奉旨婚娶,当恪守臣道,断绝私交,谨守礼教分寸。”
“往后朝堂相见,公私分明。男女有别,尊卑有序,还请苏小姐自重,避嫌远疑,勿再生纠葛。”
字字如霜,句句绝情。
他亲手埋葬所有温柔过往,亲手推开唯一心尖之人,亲手斩断所有余生可能。
每一个字,都是剜他自己的心,伤他自己的情。
可他别无选择。
他若半分留情,便是害她名声,害她家族,让帝王再度抓住把柄,将她拖入万丈风波。
他宁愿让她恨他、怨他、忘了他,宁愿此生两两陌路,也绝不让她因自己半分执念,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清绾静静听完,眼底波澜不惊,只是心底那座装满温柔与期许的城池,彻底轰然坍塌,寸寸成灰。
她轻轻颔首,端庄得体,礼数周全,没有半分失态:“沈大人所言极是。”
“过往偶遇,不过寻常论书之交,是清绾逾矩,多有叨扰。从今往后,公私两清,尊卑有分,再无瓜葛。”
一句再无瓜葛,彻底落幕年少情深。
话音落下,她微微屈膝,浅浅一礼,利落干脆,再无半分留恋。
“往后,沈大人前程似锦,岁岁荣华。”
祝他荣华万丈,岁岁无忧。
祝他金榜长明,仕途坦荡。
祝他与公主琴瑟和鸣,安稳一生。
唯独不祝自己,余生安稳。
因为她的安稳温柔,她的年少心动,早已尽数葬在这春风绝情、陌路相逢的一日。
沈砚辞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喉间腥甜翻涌,指尖死死攥紧,几乎撑不住面上冰冷伪装。
千言万语的苦衷,万般隐忍的深情,全都堵在喉间,半分不能言说。
他只能看着她温柔落幕,看着她彻底放手,看着他们的余生,彻底两两殊途。
“多谢小姐成全。”他低声道,音色几不可闻。
成全他的身不由己,成全他的奉旨成婚,成全他们此生陌路。
晚风穿庭,吹落满枝杏花,漫天纷飞,落在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场无法跨越的风雪,隔了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一礼之后,苏清绾转身,再不回头。
背影清孤,决绝淡然,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们仅剩的过往。
身后,沈砚辞独立阑前,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万年冰霜终于裂开缝隙,翻涌出无人知晓的沉痛与绝望。
人前绝情断念,人后寸寸相思成灰。
他赢了考场,赢了功名,赢了朝堂起点。
却亲手输了一生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余生。
琼林灯火璀璨,映尽人间富贵荣华。
唯独他砚边寒霜,心底风雪,从此岁岁年年,永不消融。
春风十里,吹尽旧人。
从此山河陌路,君臣两分。
一见误终生,再见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