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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纸赐婚 三月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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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深,杏花开遍京城。
举国春闱落下帷幕,十日阅卷,尘埃落定。
这十日里,苏清绾再未踏足拾卷书斋半步。
相府禁令森严,父亲言辞决绝,府中仆从看管严密,她被禁足院内,日日独坐窗前,望着墙外漫天春色,心底却是一片荒芜寒凉。
她不敢去,也不能去。
她怕自己一相见便溃不成声,怕眼底情愫藏不住,怕连累沈砚辞尚未落地的前程。
那十日,书斋空寂,春风独自。
沈砚辞日日静坐旧案,笔墨未歇,砚台常温,只是邻侧那道常坐的位置,从早至晚,空空荡荡,再无温软身影,再无轻言论书。
他从不怨她。
他知晓她的难处,知晓相府如山重压,知晓世俗礼教如锁,困住她锦绣闺身,困住她温柔本心。
他唯有更加拼命苦读,日夜伏案,以笔墨为刃,以孤勇为甲,硬生生劈开寒门桎梏。
他默默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金榜题名,等立身朝堂,等他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寒门书生,等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不惧门第,不畏人言,不惧皇权制衡。
彼时所有别离隐忍,所有克制相思,皆值得。
三月惊蛰,金榜高悬。
皇城之下,万人空巷,举国瞩目。
红榜铺展千米,墨迹淋漓,列尽天下新科士子姓名。无数寒窗学子挤在榜前,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颓然落泪,几家欢喜几家愁。
人群最前,一袭青布长衫的沈砚辞静静伫立。
十日闭关苦读,他清瘦几分,眉眼却愈发锐利清冷,一身风骨卓然,立于喧嚣人海之中,依旧坦荡从容。
目光一路向上,最终落在榜首第一的位置。
状元,沈砚辞。
三字赫赫,墨色凛然,光耀京华。
一朝鲤跃龙门,寒门书生,终摘天下魁首。
周遭瞬间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哗然。
谁也未曾想到,今年春闱榜首,竟是那个孤身入京、无依无靠、清贫无名的寒门学子。一朝登顶,名动皇城。
春风拂过,吹动他单薄衣摆。
沈砚辞抬眸望向巍峨宫墙,眼底没有登科及第的狂喜,只有一片沉沉平静。
寒窗十数载,风霜皆自渡。
他赢了天下考场,可心底最想分享喜悦的那个人,却不在身旁。
同日,状元入宫谢恩。
金銮殿上,百官位列,肃穆威严。
沈砚辞一身崭新朝服,身姿挺拔,步步沉稳,踏入大殿,三叩九拜,礼数周全,气度不凡。殿试策论字字格局高远,针砭时弊,却又懂得藏锋守拙,深得圣心。
帝王端坐龙椅,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审视阶下新科状元。
少年风华绝代,才华冠绝天下,心性沉稳,进退有度,偏偏身世清白无依,无根无底,无家族牵绊,无党派纠缠。
这般人,是利刃,亦是隐患。
用得好,可制衡权臣,稳固皇权;用不好,他日羽翼丰满,必成朝堂大患。
更让帝王忌惮的是——坊间早已隐隐传闻,这位寒门状元,未登科前,常与丞相嫡女苏清绾私相交好,书斋论字,朝夕相伴。
皇权与相权本就制衡多年,若沈砚辞与苏家联姻,一文一权,强强联手,朝堂格局即刻倾覆,帝王皇权必将受制于人。
此势,绝不能容。
龙椅之上,帝王眼底掠过深沉算计,面上却是一派温和笑意:“沈卿年少有为,风华绝代,今科状元,实至名归。朕心甚慰。”
沈砚辞垂首叩拜:“臣,谢陛下隆恩。”
“卿年少孤苦,孑然一身,今立功名,理当成家立室。”帝王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朕有爱女安宁公主,温婉贤淑,待字闺中。今日朕做主,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驸马尊荣,风光无限。”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全场百官皆是心头一震,瞬间洞悉帝王深意。
哪里是恩赏联姻,分明是强行拆分相府与新科状元,以公主桎梏利刃,以婚姻锁死权臣勾结。
一纸赐婚,如山压顶。
沈砚辞浑身骤然僵住,背脊瞬间绷紧。
他猛地抬眸,眼底第一次褪去所有冷静从容,翻涌起滔天寒凉与不敢置信。
他寒窗苦读,日夜隐忍,拼尽全力搏来的功名,不是为了驸马尊荣,不是为了皇室桎梏。
他登科及第,唯一的念想,便是熬出门第差距,挣脱寒门卑微,回头迎娶那个风雪之中予他温柔、予他期许、予他人间暖意的姑娘。
可帝王一纸婚书,生生斩断他所有期许,碾碎他所有余生盟约。
金銮殿上,死寂沉沉。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谢恩,等着这位新科状元跪领皇恩,从此攀附皇家,一步登天。
沈砚辞喉间发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爱恨、执念、不甘、隐忍翻涌成潮。
他若拒婚——便是抗旨不尊,诛身之罪,身死名裂,从此再无半点能力护她,甚至会连累整个苏家谋逆罪名,万劫不复。
他若接婚——便是亲手斩断与她所有过往,从此君臣有别,陌路殊途,此生再无半分相守可能。
前路左右,皆是死局。
帝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威压与步步逼迫:“沈卿,还不接旨?”
良久,良久。
大殿之内,少年脊背挺直,傲骨未折,眼底所有炽热期许尽数冰封,终是缓缓俯身,字字沉重,沙哑出声:
“臣……遵旨。”
一字遵旨,断尽前尘。
窗外春风浩荡,杏花漫天,可他的世界,瞬间霜雪覆尽,寸草不生。
同一时刻,丞相府沁欢院内。
苏清绾独坐窗前,手中捏着那册他亲手抄写的诗集,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句“风雪遇君,此生有幸”。
十余日未见,她日夜惦念,满心期盼金榜结果,期盼他得偿所愿,期盼他们熬过阻隔,终有微光。
院外忽然传来侍女匆匆奔走的脚步声,伴着满城沸沸扬扬的消息。
“小姐!新科状元是沈公子!沈砚辞高中榜首!”
“陛下金殿赐婚!将安宁公主赐婚新科状元,即日拟旨,不日大婚!”
两声消息一前一后,轰然砸落耳畔。
苏清绾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诗册骤然滑落,落在地面,纸页翻飞,字字惊心。
金榜及第,春风得意。
帝王赐婚,驸马加身。
大喜大悲,极致起落,不过瞬息之间。
她怔怔坐在窗前,浑身冰冷,四肢僵滞,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寒意。
她熬过十日分离克制,熬过日日相思隐忍,等来的不是他功成归来、踏雪寻她,而是他奉旨娶公主,从此皇家驸马,君臣陌路。
原来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爱而不得。
是两心相许,明明皆盼余生,却被一纸皇权婚书,硬生生拆分离散,永世不得相守。
晚风穿窗,拂乱她鬓边青丝。
往日书斋暖灯、灯下论书、风雪初遇、暗许余生,一幕幕温柔光景翻涌心头,此刻尽数化作凌迟利刃,寸寸割心。
他曾说,一朝风月,岁岁不忘。
他曾说,待金榜题名,不负初心,不负相遇。
他曾在灯下暗许余生,以笔墨为证,以砚霜为凭。
可君无戏言,皇命难违。
他无路可选,她无可挽留。
遥遥皇城金殿之上,新科状元接下赐婚圣旨,一身锦绣新袍,从此身在云端,坐拥荣华,却永远失去了他寒窗苦读、拼死奔赴的唯一微光。
此后,他是当朝驸马,权倾新贵。
她是丞相嫡女,朝臣之女。
君臣之别,尊卑之分,婚书之隔,前尘尽断。
院中杏花簌簌坠落,落满青石阶前,一如他们转瞬破碎的年少情深。
砚边春暖尚在心头,人间风霜已然从头。
一纸赐婚,断尽岁岁相逢。
从此,风雪无人候,砚霜无人温,相思无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