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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夜半空念起,晨起分寸温 深宵寒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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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寒重,殿内无火无香,终年恒凉的空气浸着薄寂,将整座内殿衬得空旷清冷。
楚晏辗转难眠。
葵水反噬的剧痛并未彻底消去,只是被姜茶药性稍稍压住,化作连绵不断的酸胀钝痛,死死坠在小腹。经络淤滞未散,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理细细作痛,寒凉顺着骨缝往里渗,裹得人通体发僵。
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压。
多年身带顽毒,身不由己的难堪、肉身反复的苦楚,她向来能忍则忍,能扛则扛,从不轻易示弱于人。
可今夜不同。
方才萧禾在殿中守着的时候,哪怕隔着一层纱帐、隔着君臣分寸,哪怕他只是安静立着、默默等候,殿里那股无形的安稳,是无可替代的。
他走后,这份安稳瞬间空落。
夜深人静,痛意被无限放大。
半梦半醒之间,腹间一阵尖锐坠痛骤然袭来,楚晏眉心狠狠一蹙,喉间险些溢出一声闷哼。神志恍惚的刹那,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唇瓣下意识轻启,几乎要唤出那道常年随叫随到的名字。
“萧……”
一字刚落,戛然而止。
她骤然回神,猛地咬住舌尖,将余下的字眼硬生生吞了回去。
清冷眸光瞬间清醒,眼底那点无意识的依赖,被她飞快压灭、藏死。
不能唤。
万万不能。
她太清楚自己的毛病。
肉身难熬、心神虚弱之时,她会本能贪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独一份的稳妥照料。毒发如此、病痛如此、狼狈之时亦是如此。
他是她唯一的压毒依仗,是她私密苦楚里唯一的依靠,十年贴身已成刻入肌理的习惯。
可清醒的理智狠狠拽住了她。
君臣有界,分寸不能乱。
她拿他当药、当依仗、当暗刃,早已是不公。若连寻常病痛隐忍,都要肆意传唤他近身兜底,便是彻底沉沦依赖。
她心性骄傲,自尊入骨,最厌自己这般身不由己、受制于人,哪怕这份受制,是对萧禾。
楚晏缓缓闭眼,指尖死死攥紧衾被,硬生生扛过一波翻涌的剧痛。
她熬得住。
这么多年毒火焚身、绝境炼狱都独自挺过,区区经痛反噬,她何须借他慰藉。
可道理清明,身体的本能却骗不了人。
殿中太凉、太静,痛感太清晰。
没有他在近旁的气息安抚,没有他稳妥细致的照料缓冲,漫漫长夜变得格外难挨。
她躺着不动,任由寒凉与酸胀反复碾磨肌理,心底拉扯翻涌不休。
一边是理智冷硬警醒——不可依赖、不可动情、不可留软肋;
一边是肉身本能渴求——下意识信任、下意识牵挂、下意识想唤他近身。
一夜辗转,半醒半痛,半克制半沉沦。
天微光亮,东方泛出浅浅鱼肚白。
彻夜未眠的不止楚晏一人。
偏院厢房内,萧禾和衣而卧,后背杖伤隐隐作痛,眼底青黑深重,却一夜浅眠,从未真正沉睡。
他不敢深眠。
知晓她昨夜痛势反复,知晓殿中无火无暖、寒凉彻骨,知晓她性子执拗,再难熬也会咬牙硬撑,绝不会深夜传唤。
他时时刻刻凝神听着内殿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天光初亮,他准时起身,简单整理衣袍,掩去满身疲惫与伤势,不带半分倦色,轻步往内殿走来。
推门而入时,晨光顺着窗棂洒落,温柔落满殿内。
楚晏已然醒了,静静平卧在榻上,双目轻阖,面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长睫覆下淡淡阴翳,周身透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她眼帘微动,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触的一瞬,气氛极轻极淡,却藏着无声的拉扯。
萧禾垂眸躬身,姿态恭谨妥帖,一如往日,无半分逾矩:“公主早安。”
他走近榻边,动作轻稳,先伸手探上她腕脉,指尖微凉,触脉极轻、分寸极稳。
凝神片刻,脉象起伏平稳许多,淤滞渐散,毒势彻底肃清,只剩气血虚浮、经水不调的余症。
他心头微松,温声细禀:“残毒已清,气血渐归平顺。昨夜药性冲撞的反噬痛感,今日会逐日递减。”
楚晏静静看着他。
他眼底藏着遮不住的倦意,面色泛着憔悴,分明彻夜未休,却依旧第一时间赶来,为她诊脉、为她安神、为她兜底所有细碎病痛。
她淡淡应声:“嗯。”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却比昨夜的冷硬疏离柔和了半分。
萧禾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地观察她面色、唇色、神态,将她一夜强忍的虚弱尽数看在眼里,心底疼惜暗涌,面上却依旧克制守礼。
“属下一早熬制了新方汤药,药性温润,专和气血、暖宫缓痛,不伤肌理,亦不会触发体内心毒。”
他转身端过案上温好的药盏,汤药温度恰好,不凉不热,适配她体质。
递至她掌心时,指尖刻意避开触碰,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楚晏抬手接过,俯首小口饮下。
药味清润温和,没有昨日的峻烈冲劲,入喉温顺,缓缓落腹,一点点抚平昨夜残留的酸涩坠痛,暖意温柔散开,不燥不灼,完全贴合她忌热忌火的特殊体质。
一碗药尽,通体舒缓。
萧禾顺势上前,替她拢好衾被,理好枕边软垫,动作细致入微,妥帖周到,是十年如一日的专属照料。
他明明整夜牵挂、彻夜未歇,明明心底藏着汹涌执念,却永远只敢以臣子身份,做最稳妥、最克制、最无声的守护。
楚晏看着他温顺垂首、默默操劳的模样,心底那点昨夜强行压下的软意,再次悄然翻涌。
她昨夜亲手推开他,强硬命他歇息。
可到头来,他依旧一夜牵挂、晨起即至,风雨不改、寸步不离。
她清楚自己有多矛盾。
清醒时,她冷他、疏他、推开他、划清君臣界限,次次刻意拿捏分寸,生怕牵绊缠身、乱了权谋心性。
可每逢病痛狼狈、无人可依之时,她心底第一念想,永远是他。
天下万人皆不可信、不可近身、不可依托。
唯独萧禾,是她唯一默许、唯一信赖、唯一本能依赖的人。
她拿他护身、拿他压毒、拿他当药、当刃、当盾。
明知辜负,依旧纵容;明知亏欠,依旧疏离。
极致自私,极致拉扯。
萧禾收拾好药盏,抬眸时恰好撞入她沉静复杂的眸光。
他一瞬洞悉她眼底所有纷乱、所有隐忍、所有口是心非。
可他从不点破。
十年相伴,他早已习惯她的冷暖反复、进退拉扯。
她冷,他便守礼后退;她弱,他便无声兜底;她推开,他便静静等候。
不求回应,不问得失,甘愿被她牵制,甘愿被她疏离。
他只轻声请示,温顺恭谨:“今日公主需静养,不宜劳神思虑。属下在外值守,随时听唤。三餐汤药、温养调理,属下全程亲自打理,绝不假手下人。”
楚晏凝眸望着他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声线淡而轻:“好。”
一字应允,默许了他寸步不离的守护。
殿内晨光静好,药香浅浅绵长。
一人克制自持,藏尽依赖与心软,冷装傲骨;
一人俯首情深,藏尽牵挂与疼惜,默守分寸。
十年羁绊,岁岁拉扯。
她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推开又依赖;
他永远温顺、永远隐忍、永远深情从不逾矩。
所有暧昧藏在分寸里,所有心动压在君臣下。
无人戳破,无人点破,万般纠缠,尽在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