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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寒殿守清夜,分寸缚人心 长夜静谧, ...

  •   长夜静谧,公主内殿一尘不染,清冷彻骨。

      殿中无烛火熏香、无炭火取暖,常年维持着微凉偏寒的温度,是唯独适配楚晏体质的环境。蚀骨媚毒扎根血脉,燥热与烟火皆是催毒利刃,寻常人畏寒需暖,于她而言,温热便是劫,寒凉方是安。

      楚晏平卧软榻,薄衾严实地覆住周身。

      经伶人秘毒阻滞多日的葵水,被萧禾温和清毒汤药冲开淤滞,气血骤然归序来潮。药物反噬的痛感远比寻常经痛凌厉,一阵阵细密又尖锐的坠绞感反复碾过小腹,顺着经络蔓延四肢,让她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深重。

      她素来隐忍自持,纵使肌理翻涌剧痛,面上也只浅浅泛着苍白,长睫紧蹙,将所有细碎闷哼尽数压在喉间,不肯外露半分脆弱。

      外间,萧禾已然收拾妥当。

      白日铁血清剿所有构陷余党、连夜推演药方、熬药泡脚、贴身照料,再加后背未愈的杖伤反复撕扯,他眼底青黑深重,面色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身形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可他依旧不肯歇。

      立在帐幔外,他垂眸静立,呼吸放得极轻。

      方才为她温水浸足、暖身化瘀、喂饮姜茶,所有动作恪守分寸、规矩得体,无半分逾矩,却唯独他自己清楚——这世间,唯有他能近身触碰她所有私密苦楚,唯有他配守着她所有不可示人、不容旁人窥见的狼狈。

      十年追随,他早已习惯。
      习惯做她暗处的影子,做她止疼的药,做她不能言说的依靠。
      习惯被她疏离、被她推开,却依旧寸心不移。

      萧禾抬手,借着殿中微弱冷光,最后细细检查一遍外间案头摆好的药盏、温膏、缓痛茶汤,确认温度适宜、药性稳妥,才轻轻落手。

      他抬眼望向垂落的素色纱帐,低声温问:“公主,腹间痛感可稍有缓解?”

      帐内静默片刻,传出楚晏清浅虚哑的声线,带着强忍疼痛的微颤,却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疏离:“好多了。”

      一字敷衍,刻意拉开距离。

      萧禾听得出来,那只是体面说辞。她的呼吸依旧不稳,肩头细微紧绷,分明是痛得难捱,却硬撑着不肯示弱。

      他心口微涩,却不敢点破,只温顺垂首:“属下新改了药方,褪去了先前峻烈破淤的药性,全数换成温润和宫、平缓气血的配比。往后调理,不会再让药性冲撞肌理,引发这般反噬剧痛。”

      他熬了半宿,反复斟酌、一遍遍涂改药方,只为让她往后少受一分苦楚。

      帐内的楚晏静静听着,心底情绪纷乱拉扯,翻涌得无声无息。

      她太清楚萧禾的付出。

      今日整场毒局、假孕构陷、流言诛心,是他日夜不眠替她查证拆解;她身体异样、药物反噬、私密苦楚,是他不动声色替她抚平照料。

      这十年,她习惯了他的无处不在、习惯了他的专属迁就、习惯了绝境之时唯有他可依。

      清醒之时,她自尊傲骨作祟,死死记得君臣之别,记得自己不过是将他当做压毒保命的器具,刻意冷他、疏他、推开他,绝不允许自己对他滋生半分多余牵绊。
      可每一次身体受苦、每一次狼狈难堪、每一次无人可依的时刻,能毫无顾忌靠近她、护住她、接住她所有不堪的,从来只有一个萧禾。

      她一边刻意冷漠划界,一边下意识全然依赖。
      极致拉扯,自困牢笼。

      楚晏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点莫名纷乱的软意,声线沉得更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连日操劳,夜不能寐,白日又带伤处置刑讯,身子早已透支。此处无事,回去歇息。”

      萧禾身形微顿。

      他舍不得走。

      他知晓她今夜痛势反复,寒凉侵体,无人看护极易淤寒加重。殿中无暖炉、无炭火、无半点温热可依,她只能硬生生强忍肉身苦楚。

      他想守着,想随时替她添毯、调药、暖体,想陪着她熬过这漫漫长夜的刺骨钝痛。

      可他太懂楚晏。

      她骄傲至极,自卑至极,最忌讳旁人窥见她的脆弱,最厌恶自己身不由己的狼狈被人兜底。越是难堪之时,越要强行疏离,越要推开唯一的依靠。

      萧禾喉结微滚,温顺却执拗地轻声回话:“属下不累。属下守在偏榻,不动不惊,绝不惊扰公主。若您痛势反复,只需一声传唤,属下即刻近身。”

      “不必。”

      楚晏语气微沉,带着刻意的冷硬,截断他的话:“你的伤比我更耗人,留在这硬撑,伤势反复反而累赘。”

      字字都是疏离的体谅,句句都是推开的借口。

      她不敢让他久留。
      怕长夜寂静,怕他温柔太妥帖,怕自己紧绷的防线崩塌,怕这份君臣之外的羁绊乱了她的心神、乱了她的权谋大局。

      她此生,家国权力为先,软肋必死。
      而萧禾,是她藏在暗处、最致命的软肋。

      萧禾静静立在帐外,隔着一层薄薄纱幔,望着帐内那道蜷缩隐忍的人影。

      他洞悉她所有心思。
      他懂她的冷不是无情,是遮掩;懂她的推不是厌烦,是克制;懂她一边肆无忌惮依赖他近身压毒、承他所有庇护,一边又拼尽全力划清界限、死守自尊。

      十年,他早已摸清她所有口是心非。

      心底酸涩翻涌,却终究尽数压下。
      他从不逼她、从不戳破、从不强求半分回应。

      他只做她的臣、她的刀、她的药,永远温顺,永远克制,永远随她心意。

      良久,萧禾微微俯首,眉眼敛尽所有执念与不舍,温顺遵令:“是,属下遵旨。”

      他不再坚持逗留,细心替她掖好榻边垂落的衾角,将堆叠的狐裘软毯尽数压牢,隔绝殿内浸骨寒凉,动作轻缓至极,不带半点声响。

      临行前,他最后叮嘱,声线温柔低沉,藏着无人知晓的牵挂:“汤药温在案头,痛甚可小口慢饮。药膏属下置于帐边,微凉止痛,可自行敷用。”

      “属下就在偏院,距此极近,无论何时,唤即至。”

      字字妥帖,句句兜底。

      他把所有退路、所有安稳、所有慰藉,尽数为她铺好,才轻步转身,缓步退出内殿。

      殿门轻阖,隔绝了内外光影,也隔绝了他隐忍炽热的目光。

      殿内彻底归于寂静。

      楚晏缓缓睁开眼,眸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澄澈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纷乱。

      人走了,心却空了一块。

      方才他在身侧,哪怕不言不语、远远守着,她心底便莫名安稳。
      如今殿中只剩她一人,刺骨寒凉、连绵痛感尽数袭来,无人再替她缓冲,无人再默默兜底。

      她明明是自己亲手推开的人。

      楚晏抬手,轻轻抵在酸痛的小腹,眉眼微敛,冷硬的外壳悄然松动一丝。

      她清醒的知道,自己自私又矛盾。
      毒发失控时,她肆无忌惮传唤他近身,借他体温压毒、借他气息救命,哪怕逾越分寸、纠缠亲密,也理所应当。
      一旦神志清明、苦痛褪去,自尊与傲骨立刻回笼,翻脸疏离、划清界限,将他推得干干净净。

      她拿他当药、当依仗、当利刃。
      明知他满心赤诚、十年孤守、一身伤痕皆为她,依旧刻意冷待、刻意拉扯、刻意装傻。

      可她不敢不如此。

      她身带无解媚毒,一身污秽难堪,半生屈辱缠身,前路权谋滔天,步步惊心。她给不了真心,不敢有牵绊,最是不配他十年赤诚坚守。

      与其日后纠葛缠身、软肋受制,不如清醒克制,岁岁疏离,寸寸划界。

      长夜漫漫,寒殿寂寂。

      肉身的痛绵长不散,心底的拉扯纠缠不休。

      一个甘愿俯首,默默承受所有疏离,倾尽所有为她兜底;
      一个清醒自持,次次推开次次依赖,冷暖自知独自煎熬。

      咫尺距离,十年相伴。
      君臣分寸捆住两人,温柔藏于克制,深情隐于分寸,爱恨拉扯,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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