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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并发症 第八次采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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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次采血的前一晚,后山别墅难得安静。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的安静——是那种"数据还在跑、但今晚什么都不用做"的安静。苏晚照在客房睡着了——她睡前翻完了砚清今天悄悄塞进她门缝里的一本旧漫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晚安"两个字被用铅笔写在空白页的右下角。不是签名——就是"晚安"。她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顾念笙在厨房煮了一壶热水。不是茶——是给砚辞泡的蜂蜜柠檬。他的血糖在下午的例行检查里偏低,沈闻舟说"正常波动",但她从医院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冰箱里拿出那罐她买了三个月、从来没打开过的蜂蜜。
季砚辞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在往杯子里挤柠檬汁。她的手法很笨——柠檬籽掉进杯子里她没注意,用筷子去捞,捞了半天捞不出来。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分钟——不是看笑话。是在看她认真对待一颗柠檬籽的力度。
"让我来。"
"你会。"
"我开过胸腔。柠檬籽比静脉瓣好捞。"他从她手里接过筷子——两根手指捏在筷子尾端,用筷尖轻轻一拨,那颗籽乖乖浮到了杯沿。他把它挑出来,放在水槽边。然后把杯子推回去给她。"好了。"
"就这个。"她看着那颗被挑出来的柠檬籽——小小的、浅黄色、湿漉漉的——"你今天在手术室待了多久。"
"三个小时——不是手术。是看数据。"
"看数据看了三个小时。然后回来帮我挑一颗柠檬籽。"她把杯子端起来,吹了吹水面上的柠檬肉,然后递回去给他——"这一杯是你的。我刚才喝过了。"
他没有接杯子。他把她端杯子的手握住了。不是握住杯子——是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凉半度,但指节比之前更有力了——不是因为数据闭合,是因为那一杯蜂蜜柠檬水煮的是三个月前买的蜂蜜。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看数据看了三个小时。"
"不是在看数据。"
"嗯。"
"在看苏晚照的第八管血够不够格。"她把杯子放在他的掌心里,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弯下来——"你在算:如果第八管不够,是你去求她还是我来拦住你。你算了三个小时——然后你回来了。你没有求她。你也没有被我拦住——你只是回来帮我捞柠檬籽。所以第八管够了。"
"够了。"他把杯子端起来。蜂蜜柠檬是温的——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正好卡在喉咙口不往上也不往下的那个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把杯子转了一下,把她嘴唇刚才碰到过的杯沿对准自己喝了一口。
"以后不要用三个月前的蜂蜜。"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后——我会自己去买。"
她笑了。然后她听到楼上苏晚照翻了个身——漫画掉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被沉默包裹的"晚安"。
这个夜晚没有编号。没有数据。没有人在等一个结果。只有一杯被泡了三个月的蜂蜜终于被打开了。
第二天。第八次采血。
苏晚照在医院的走廊里倒了下去。
不是晕倒——是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往左侧倾倒,像一棵被风推了很久的树终于松开了根。她的脸在瓷砖地面上侧过去,左眼闭着,右眼微微张开。她看到天花板上的灯管——两根、白色的、上面有一只死了很久的飞蛾——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地上。
她没有喊任何人。她自己把掌心按在冰凉的地砖上,用一种坐在书桌前查了九年资料的人的姿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的时候手滑了,她重新跪下去。然后她干脆跪着,用牙齿把手背上的静脉留置针拔了出来。
针尖带出了一小段血柱。她没管它。她用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向采血室——推开门,对着沈闻舟说——
"继续。"
沈闻舟的止血钳停在半空。他看着她手背上那个还在渗血的针孔——不是一个。是一排。八个针孔,从前臂中段一直排列到了手背中段。最后这第八个因为仓促进针,针尖从血管侧壁穿了出来,剥脱了周围一片表皮。紫色的淤青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你不能——"
"我说继续。"她坐下来,把胳膊伸到采血垫上,袖口已经被前七次的血渗成了浅褐色,"我母亲的实验记录里——供体血清样本需要至少十五到二十组才能形成完整的交叉曲线。现在才第八组。数据还不够。参数不够——他的心脏就不够。他不够——念笙的记忆就不够。你说过四个半月开始衰减——今天已经是她穿进来的第127天了。"
她的语速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不是在崩溃,是在背书。在一个用两年时间写了三百四十页事实记录的人的心里,所有的数字都排好了队。7是采血次数。15-20是目标组数。127是她母亲的日记被交到另一个女人手里的天数。
她不需要崩溃,因为她有数字。而数字比恐惧诚实。
沈闻舟放下了止血钳。他用左手拿起新的静脉留置针——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业几十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抬起头,对着一个因为被采血而三次差点昏倒的年轻女性,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需要。"
"不是为采血。"
"那是什么——"
"为你母亲。GN-01——那次B超是我做的。我和产科的医生说\'胎儿指标正常\'。我在撒谎。"
苏晚照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原谅。她把那只已经排了八个针孔的手臂往前推了半厘米。
"我知道你在撒谎——我六年前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冷静得只剩下声带——"前七次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你在被我原谅之前就觉得自己不用继续了。现在你可以继续扎了。"
同一天晚上,后山别墅。顾念笙在阳台上站了三十分钟。从晚霞烧完到第一颗星星挂上去,她一步都没有动。她在想一件事情——一件她今天早上忘掉、到中午才想起来、然后一整天都没有放下来的事情。
"你今天在担心什么。"季砚辞走出来,没有推拉门——是从另一侧绕过来的。她之前一直以为他不会上阳台。
"我在担心苏晚照。"
"她的血——"
"不是血。是她的名字。"她转过头看着他——"她叫苏晚照。而她母亲叫顾念笙。三个顾念笙死了两个——活下来的这一个——正在慢慢忘掉自己姓什么。而她现在做的所有事情——抽血、改稿、法庭旁听、陪砚清翻档案室——每一件事都是在救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
季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她会撑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GN-01的女儿。"
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再说话。阳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轻轻吹开。她往前滑了一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不是读心,只是把两个人的重量放在同一个扶栏上。
"季砚辞——如果我有一天忘了你是谁——"
"我会每天告诉你。"
"如果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告诉你你叫顾念笙。"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平得像一块已经磨过无数遍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重量,但是放得住。
顾念笙看着远处的山脊线。然后她笑了——不是被触动的笑。是一个在被遗忘之前已经被记住的、赢了这一轮的笑。
又过了一天。
沈闻舟跑完了苏晚照第十组血样的全部代谢参数。他从细胞培养室走出来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不是跑,是快步。隔间的门没关上之前,他已经对着走廊里站着的所有人说出了这句话。
"全部闭合。所有末端的六组参数——"他把实验报告递过去,上面的曲线平滑得像一座慢慢上升的山——"从1到10组,血清蛋白对心肌神经突触的亲和力曲线在第七次采样时开始平坦,第十次——完全对齐。可以进入临床应用阶段。时间——现在。"
季砚辞接过报告。他看了那组参数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照放在茶几边上的那个空牛奶杯。
他把报告放在了那个杯子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伸手拿起了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把那只杯子洗得干干净净——像在洗一个不该被留在脏碗里的承诺。
但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之后,迟迟没有离开厨房。他的手还按在水槽的不锈钢边缘上。那组"全部闭合"的参数——72%到99%的亲和力区间——他听懂了。不是听懂数字,是听懂沈闻舟说"可以进入临床应用"时咽下去的那句话:下一阶段的测试不是在培养皿里,是在他的颈内静脉里。活体。
他把沥水架上的杯子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杯沿上还有苏晚照留下的很淡的唇印。然后在厨房的便条本上撕了半页,写了一行字。字不大——刚好够放在冰箱门上那个被"请勿放弃"便条占据的位置旁边。
"明天。活体测试。如果我没有回来——念笙,你备忘录里那个不用正文只需要姓名的位置,不用空着。填你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