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魁》惊见竹夏

2、过往 她终究是心

　　莲香居这边欢声笑语，沉水院里的封黎却冷了脸色。

　　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男孩，还提着厚重的行李，步履蹒跚，引起在一旁插花或是打扫庭院的丫鬟小厮们一阵注目。

　　封祈满脸堆笑：“二姐，之前给你写了封信，说我们没地方住了，希望你能收留我们一阵，你一直没回信，我们就以为你同意了……”

　　“我们就暂住几天，等驰英找到房子了，我们立马就搬出去。”

　　封黎没说话。

　　云驰英没敢看她，把一个小男孩扯到身前，语气缓和：“二姐，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们，可是越越他毕竟是你亲外甥，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也没钱去上私塾，求你可怜可怜他吧。”

　　封黎看了看眼前这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又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他旁边站着的妇人。

　　她也变老了。

　　曾经的那个白白嫩嫩，头发自然垂在两边，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等我”的小女孩如今穿着粗布衣裳，皮肤蜡黄，脸上没一点血色。

　　她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恐怕是经历了岁月的折磨，眼睛即使是在笑着的时候也黯淡无光。

　　她终究是心软了，命令下人把许久无人居住的枕松榭收拾出来，对他们道：“最多三天。”

　　云驰英道了谢，牵着封祈和云越，提着行李欢欢喜喜地朝着枕松榭去了。

　　楚嬷嬷静静地站在封黎身边，看他们走远后才暗骂了声：“真不要脸。”

　　封黎吹了吹茶，没接话。

　　“夫人，您心太软了。”楚嬷嬷压低了声音，有些忿忿不平，“您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对您的？”

　　“我没忘。”封黎道，语气很淡。

　　“那您还……”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封黎打断她，抬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那个叫越越的，跟清君刚来的时候一样瘦小，还有……”

　　封黎没说完，楚嬷嬷看着她的侧脸，也没再问。

　　她跟了封黎三十多年了，比谁都清楚封黎不是记仇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心软，尤其是面对这个朝夕相处，一同分享过喜乐哀痛的妹妹。

　　即使是在她摔完凤冠，在后院里哭了一夜后，她想起妹妹，脑中更多的不是怨恨，而是担忧她跟着云驰英会不会受苦。

　　楚嬷嬷的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在她还是个丫鬟的时候，她就跟在封黎身边了，那时候封黎和封祈感情很好，两个小小的女孩经常在一起打打闹闹，赏花聊天。

　　两个女孩随着年龄增长，到了适嫁的年纪，也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她们的父亲封镇安为封黎挑选夫婿时，相中了新晋状元郎云驰英。

　　云驰英年少时眉目俊秀，谈吐不凡，跟人说话时总是谦逊有礼。

　　他时常被封镇安请来封府做客，封黎就拉着妹妹封祈一起躲在帘后偷看，两个小姑娘相互调笑，气氛活络。

　　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封黎红了脸，连跟他对视都不敢，云驰英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的，没了平日里的自然。

　　封黎与他接触下来，很是满意，没过多久便举行了婚礼。

　　大婚当日，封祈却穿着跟封黎一模一样的婚服，哭着问云驰英选她还是选姐姐。

　　云驰英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封祈。

　　她这时候才知道，她的夫君和妹妹早已暗通款曲。

　　云驰英有些歉疚地道：“抱歉，封黎，我在今天才认清自己的心，我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小祈。”

　　封祈依旧在哭，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在今天给你难堪的，我实在是舍不得云郎，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跟别的女人成亲。”

　　封黎当场摔了凤冠，珍珠四溅，滚进了宴席的桌底。

　　满堂寂静无声，她踩着碎珠，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凤冠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后来没再找回来。

　　封镇安气得把他们赶出家门，与封祈断绝了关系。

　　本来随着时间流逝，再加上她跟杨穆风成亲后婚姻幸福美满，她都已经淡忘了这两个人。

　　可后来封祈和云驰英三番两次来找她借钱，并且一借就是一大笔，还从未还过。

　　她打听后才知道，他们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如意。

　　云驰英虽是状元，也得过皇帝的赏识，可他自命清高，在官场上不懂变通，得罪了许多人，一贬再贬，沦落为一个小官，俸禄没多少，再加上家境本就贫寒，如今连糊口都成问题。

　　而封祈平时花钱便大手大脚，见云驰英不争气就想开些小铺子赚钱，可她小姐生活过惯了，也不愿去苦心钻研经营，最终赔得血本无归。

　　他们之前就找父亲和大哥借了一大笔钱，没过多久便挥霍一空，后来每次去封府，都被灰溜溜地赶了出来。

　　封黎心绪复杂，跟楚嬷嬷一起坐着马车来到茅草屋，想着教他们一些经商之道，并跟他们说清以后再也不借给他们钱了。

　　结果她刚到地方，就看见一个穿着破布衣裳，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被人硬拉狠拽着走，脸上都是泪水与灰尘，而封祈和云驰英正坐在炕上开心地数钱。

　　她气得不行，当即拽过女孩护在身后，又让楚嬷嬷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

　　封祈疼得龇牙咧嘴，但仍旧理直气壮：“这是我女儿，我想怎样就怎样。”

　　封黎掏出一把银票甩到他们脸上，终于对封祈彻底死心：“从今以后你没我这个姐姐。”

　　她拉着女孩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小女孩依旧在哭，身体颤抖着道谢。

　　封黎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云廉，廉价的廉。

　　封黎皱了皱眉，拿手帕轻轻地将她的脸擦拭干净，柔声道：“你想不想做我的女儿？”

　　云廉看着面前这个眼神温柔的妇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封黎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以后你便叫清君。”

　　“杨清君。”

　　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

　　楚嬷嬷回过神来，封黎已经恢复了往日淡然自若的神情，她揉揉眉心，对着楚嬷嬷嘱咐道：“清君应该快完成今日的课业了，你待会儿去兰皋居跟她说一声，让她这三天尽量不要出门……”

　　“免得碰上了生出一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