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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天还有 沈泊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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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焰是被右手腕的酸胀感硌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光,正好切在枕头上。屋子里静得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哼。他翻了个身,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枕头套——凉凉的,边缘带一点毛躁的卷。
池焰低头看。
那片叶子还在。被他攥了一整夜,边角有些发皱发软,像蔫了的菜叶,但颜色没褪。暗绿色的表面压着他掌心的纹路,印出一道浅浅的弧,像被模具压过似的。他松开手,叶片摊在枕头上,带着一点体温余温。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慢半拍地回放昨晚的事:急诊科、走廊、病床、天花板的格子、生命值掉到5%——然后沈泊安推门进来,递给他这片叶子,说“拿着”。像在路边给了一把伞,轻描淡写。
池焰坐起来,把叶片放在床头柜上。系统面板安静地浮在视野右上角,显示:【临时锚点:琴叶榕叶片(情感附着物)。当前稳定值:6%。持续时间:72小时(剩余:69小时14分)。】
72小时。三天。也就是说这片叶子只能护他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找到正式锚点,要么继续掉血。他揉了揉脸,站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下有点青,右手腕的护腕在睡觉时蹭歪了。他咬住牙刷,腾出手把护腕正了正。
上午九点二十分。他站在泊安咖啡馆的门口。
卷帘门拉着。门边的招牌上写着营业时间——“周二至周日 10:00-21:00,周一休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周二。
十点才开门。他来早了四十分钟。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身要走。转身转了一半,听见卷帘门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响,像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是锁链从轨道上卸下来的摩擦声。卷帘门从下面被推起来一小截——露出沈泊安的半张脸,和一只拿着钥匙的手。
沈泊安看着他。
池焰看着他。
“……你不是十点开门吗?”池焰先开口。
沈泊安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截,弯着腰从底下钻出来,直起身。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了小臂中间,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今天有批豆子要提前拆包装,八点半就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送货时间。
池焰“嗯”了一声。
沈泊安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两圈,推开门。“进来等吧,”他侧头看了池焰一眼,“外面冷。”
池焰跟着他走了进去。
店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点,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还没开张的生涩感。吧台上整整齐齐,椅子都倒扣在桌面上,角落里那盆琴叶榕靠着窗台立着——池焰注意到它换位置了,从角落挪到了窗口,花盆底下垫了一只瓷碟。
沈泊安走到吧台后面,打开咖啡机,开始预热。机器嗡嗡地响起来。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问“你昨晚怎么样”,没有问“叶片还在吗”。他只是低着头在摆弄手柄,把咖啡粉压实,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不需要特别对待的事。
池焰坐在吧台右侧那张椅子上——就是他之前来的时候习惯坐的位置。椅子面上的绒布还是凉的。
“叶片还在。”池焰说。
沈泊安没有抬头。“嗯。”
“你不问我昨晚——”
“你还好吗?”沈泊安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你喝什么”一样自然。
池焰被这句“你还好吗”堵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你昨晚怎么知道我在急诊科”、“你怎么能进那个副本”、“你为什么有琴叶榕的叶子”——但这些话在嗓子眼堆了一圈,被沈泊安那句平平淡淡的“你还好吗”给挡回来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放心,还活着。”
沈泊安把一份做好的热美式放在他面前。“那就行。”
池焰低头看着那杯咖啡。他没说“随便”,沈泊安也没问。热美式。杯套转正了,开口朝外。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他把手掌贴上去,杯壁透过纸杯和杯套传来的温度正好,不烫手,但暖得实在。
“我有几个问题。”池焰说。
沈泊安把另一杯咖啡端到自己面前,靠着操作台。“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急诊科副本里?”
沈泊安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想了两秒。“我不知道你在里面。”他说,“但副本启动的时候,我在隔壁药房。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你坐在走廊拐角的观察室里。”
“你路过?”
“我走过去。”沈泊安说,“你当时背对着门,没看见我。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
“看了十秒?”池焰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回药房拿了一片叶子。再回来的时候给你了。”沈泊安的语气还是那种陈述式的、不加工的语气,像在说今天豆子是几号烘焙的。
池焰沉默了一会儿。“那片叶子是你那盆琴叶榕上的?”
“嗯。”沈泊安侧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它最近长了几片新的。旧的里面有一片快要掉下来了——就是给你的那片。我摘下来之前它已经在盆里躺了两天了。”
池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的琴叶榕正立在晨光里,叶片舒展,比昨晚在急诊科暖光下看到的颜色更深一些。他注意到靠近土面的那一侧茎秆上有一截新鲜的断口,颜色比周围的枝干浅,像是最近被摘过东西。
“你把快掉的叶子摘下来装口袋里?”池焰说,“你随身带着?”
沈泊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你今天是来问这个的?”
池焰被这句话问住了。他是来问这个的吗?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所以他出门了,走到了咖啡馆门口。但等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温热的杯子、面前是沈泊安的背影,他发现自己想不起那个问题的后半段是什么了。
“……先不问也行,”池焰说,“咖啡还没喝完。”
沈泊安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开始拆那箱今天早上到的豆子,剪开密封袋,把咖啡豆倒进手摇磨豆机里,一圈一圈地转。机器发出细碎的碾磨声,豆香慢慢从吧台后面散开来。
池焰坐在吧台上喝咖啡,没有说话。沈泊安在吧台后面磨豆子,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么待了一段时间,像两个各自有事做的人凑巧坐在同一条吧台两侧,谁都不用主动找话题。
池焰喝完咖啡站起来。“走了。”
“嗯。”沈泊安把一袋新磨好的咖啡粉密封起来,推到旁边。
池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泊安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还有。”
池焰回头。沈泊安没看他,低头在封袋口上贴标签纸。白色的标签上写了日期、豆种、烘焙度。字迹端正,一笔一画。“明天还有”是什么意思?还有咖啡?还有叶片?还是说明天还会有人在?
池焰没有问。他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他开直播,打了两把排位,赢了,弹幕问他今天心情怎么不错,他说“赢了你管我心情好不好”。下了播他翻手机,翻到沈泊安的头像——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他点进对话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白,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打了一个字:“喂。”——删了。
打了四个字:“叶片谢了。”——删了。
打了六个字:“明天几点开门。”——看了三秒,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洗澡了。
洗完澡回来,他看见手机屏幕亮着。他拿起来,是沈泊安发的消息——第一条。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窗台上那盆琴叶榕。晨光、深绿、新芽。没有配文。
池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了。那片叶子还搁在柜子角落,被他早上放下之后就没再动过。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边缘,干干的,像纸。他闭上眼。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三天。你还有三天。去找一个锚点,别指望一片叶子能撑多久。然后另一个声音冒出来,很小、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但他说明天还有。
池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投进来一小块暖黄色的光,落在那片叶子上。他伸出手去,把它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叶背的叶脉比正面更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一道一道的岔路分岔着伸向边缘。他捏着叶柄转了两圈,然后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盆琴叶榕搬到了窗台上,窗口朝南。
第二天系统面板跳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面板显示的临时锚点剩余时间变成了【44小时17分】。他闭着眼,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着,沈泊安那条只有一张照片的对话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通知——是沈泊安发来的,这次是一行文字:
【明天八点半开门。你今天如果来,有新的豆子。】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没有波浪号,没有多余的修饰。
池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几秒。然后他挣扎地爬起来,刷牙,换衣服,出门。
八点二十九分。他站在泊安咖啡馆门口。门开着。沈泊安在里面,背对着门,在擦吧台。听见脚步声,他侧了一下头。
“来了。”他说。
池焰走进去,坐在吧台右侧。沈泊安把一杯热美式推过来,杯套上的开口朝外。
“你今天怎么不问了?”沈泊安问。
池焰喝了一口咖啡:“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说‘明天还有’。”
池焰放下杯子,想了三秒。“那你为什么说‘明天还有’?”
沈泊安擦完吧台,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上。他转过身来面对池焰的时候,窗外的晨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把那盆琴叶榕的影子投在吧台上,叶片状的轮廓刚好落在池焰的手背上。
“因为叶片只剩一片了。我留着。”他说,“下次你用完了再给你。”
池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道叶影,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系统似的——只说一半?”
沈泊安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而已。“那你来猜后半句。”
池焰攥着咖啡杯,指腹贴着杯壁的温度。他看了沈泊安一眼。沈泊安已经转过去整理豆子了。窗台上那盆琴叶榕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翘着角,像某种被翻开的书页。
他忽然不想问了。
——后半句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他只是不想现在就承认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