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同归》舒笑辞

2、空校只剩两人

　　四年级开学的秋天，风比往年更凉一点。

　　村里的土路依旧枯黄萧条，只是巷口少了最热闹的那道身影。

　　开学前几天，村里人就传开了，丁语桐要转去镇上的小学读书。

　　消息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她家本就嫌弃乡村学校条件差，嫌弃这边的孩子土气，之前总挂在嘴边的话，最后真的成了现实。

　　丁云岫是最后才知道的。

　　那天傍晚，她隔着熟悉的矮墙喊丁语桐的名字，喊了好几声，院子里都没有回应。后来丁语桐的奶奶探出头，语气刻薄又随意，告诉她以后不用喊了，语桐要去镇上读书，不在村里上了。

　　那一刻，丁云岫心里空了一大块。

　　从小到大的玩伴、唯一的朋友、她习惯性跟随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退出了她的日常。

　　开学日当天，空荡荡的乡村小学彻底安静了下来。

　　曾经一届三个学生，热热闹闹也算凑齐了人数。如今丁语桐一走，整个年级，只剩下丁云岫和朱知妤两个人。

　　偌大的教室，四张课桌空了两张。
　　前后空旷，回声清冷，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课本边角轻轻翻动。

　　老师依旧照常上课，只是目光扫过教室，永远只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一个稳居第一，安静端正。
　　一个成绩平平，低头怯懦。

　　从前被丁语桐刻意隔出来的距离，被无数是非偏见堆起来的隔阂，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没有了丁语桐在耳边不停的嘲讽，没有了她带着偏见的指指点点，没有了必须要站队、必须要合群的压力。

　　丁云岫第一次，真正安静地、好好地看向朱知妤。

　　女孩依旧坐在最后一排，背脊瘦瘦的，肩膀微微含着。上课的时候总是听得很认真，却依旧跟不上节奏，生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算术题反复算错，指尖捏着铅笔，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不笨。
　　她只是没有人教。

　　在家里，爷爷奶奶只会打骂，从不会耐心教她做题；从前在学校，丁语桐只会嘲讽她笨、笑她学不会，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好好教她一道题。

　　丁云岫看着她一遍遍擦掉重写、越写越慌、眼底越来越窘迫的模样，心底积压了好几年的愧疚，轰然翻涌上来。

　　原来从前那些随口的沉默、盲从的冷落、无声的站队，真的压得这个女孩这么孤单。

　　下课不再是两个人的嬉笑打闹。

　　校园寂静得可怕，操场上空荡荡的，没有追逐，没有说笑。

　　丁云岫犹豫了很久，第一次主动起身，走到了朱知妤的课桌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小心翼翼的局促：“哪里不会，我教你吧。”

　　朱知妤猛地抬头。

　　那双常年黯淡、怯懦、习惯性藏着委屈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她愣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看着面前常年跟着别人冷落自己的优等生，嘴唇轻轻动了动，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所有隔着距离、偏见、流言的冰层，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缝。

　　从前丁语桐在的时候，她们是遥遥相隔的两类人。
　　一个住在热闹巷口，有人陪伴；一个住在偏远田埂，无人问津。
　　一个成绩耀眼，被人偏爱；一个成绩落后，被人嘲讽。

　　可现在，世俗的吵闹退场了，恶意的旁观者离开了。

　　只剩下两个同样孤独的留守小孩。

　　丁云岫跟着七十六岁的爷爷长大，家里冷清无人言语，无人问她冷暖。
　　朱知妤跟着严苛暴躁的爷爷奶奶长大，日日受苛待，满身委屈无处可诉。

　　她们都是被生活搁置在山野里的孩子。

　　只是从前的丁云岫，被短暂的玩伴热闹蒙蔽了双眼，看不见对方的苦。

　　往后的日子，校园彻底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天地。

　　每天上课，老师讲完课，丁云岫就侧过身，一点点帮朱知妤补落下的知识点。她耐心、温柔、性子稳，是全校最好的学生，讲题清晰又细致。

　　朱知妤学得慢，却格外认真。每一次听懂，都会悄悄抬头，看向丁云岫，眼底藏着细碎、干净的光亮。

　　放学不再是匆匆结伴离去。

　　丁云岫不再跟着谁快步往前走，她会慢慢收拾书包，等在教室门口，看着朱知妤远远走来。

　　朱知妤依旧要走那条漫长偏僻的田埂路，依旧家远、路偏、无人相伴。

　　只是从今往后，她的校园时光，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秋风吹过空旷的校园，扫尽了从前的是非与偏见。

　　丁云岫慢慢明白。

　　丁语桐带来的热闹是短暂的，旁人的闲话是虚无的，年少的站队是无知的。

　　真正能陪她熬过漫长孤寂岁月的，从来不是巷口相近的邻里玩伴。

　　是这个被所有人嫌弃、被偏见伤害、却依旧干净柔软的朱知妤。

　　空校余生，自此二人。
　　年少亏欠，余生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