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同归》舒笑辞

1、巷口是非风

　　北方乡下的秋，落木萧萧，黄土小路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整座村庄安静得只剩簌簌风声。

　　丁云岫的家在村子中心巷里，和丁语桐家只隔一堵矮墙。

　　两人同姓、邻里相依，从小缠在一起长大，是整条巷子公认最要好的伙伴。

　　丁云岫自小跟着七十六岁的爷爷生活。老人年迈体弱，寡言少语，只能照看她的衣食冷暖，填补不了她童年大把的孤单。她性子安静内敛，心思细腻，读书天赋极好，从上学起就是全校稳坐第一的优等生，乖巧懂事，唯独太过依赖身边唯一的朋友丁语桐。

　　可丁语桐一身戾气，全是家里养出来的。

　　她的奶奶和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日日蹲在巷口搬弄是非，品评各家长短，看人自带三六九等的偏见。丁语桐日日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养成了刻薄、爱抱团、看不起人的性子。

　　而朱知妤，从一开始就被她们全家贴上了“不入流”的标签。

　　朱知妤的家极偏，孤零零坐落在村子最边缘的田埂尽头，离村里的巷道很远，和她们两个从来算不上一路人。

　　偏见是层层叠叠堆起来的。

　　大人在巷口闲话：“她家老人脾气坏，天天打骂孩子，教不出好东西。”
　　“住得那么偏，野里野气的，脑子不灵光。”

　　这话落到丁语桐耳朵里，再加上最直白的一点——朱知妤学习很差。

　　同一个教室，同一个年级，丁云岫次次满分稳居榜首，丁语桐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中规中矩，唯独朱知妤永远吊车尾，生字写不对，算数算不清，作业常常完不成。

　　小孩子的恶意直白又残忍。

　　丁语桐打心底里瞧不起朱知妤。
　　她嫌弃朱知妤孤僻沉闷、不爱说话，嫌弃她住得偏远格格不入，更直白嫌弃她笨、学习差，觉得和她做朋友丢人。

　　于是，欺负与排挤，成了小学低年级常态。

　　她们这一届，整个学校就三个学生。
　　明亮空旷的教室里，永远是两分热闹，一分荒芜。

　　丁语桐永远拉着丁云岫坐在一起，上课凑头说话，下课嬉笑打闹，刻意把朱知妤晾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丁语桐会故意嘲讽她笨，笑她题目永远学不会，会抢走她的练习册随手丢在一边，放学绝不等她，拉着丁云岫快步往村里走，留朱知妤一个人背着旧书包，孤零零走漫长的田埂小路。

　　那时的丁云岫，年纪太小，不懂分辨善恶。

　　她是被爷爷养大的孩子，生性怯懦、习惯合群。丁语桐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怕被丢下、怕再次变回孤身一人，所以她默认了所有排挤。

　　丁语桐对朱知妤的偏见，她跟着附和；
　　丁语桐对朱知妤的冷落，她跟着沉默。

　　她看着朱知妤总是垂着脑袋，捏着笔迟迟写不出题目，被丁语桐说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眼底藏着细碎又卑微的委屈。

　　丁云岫心里不是没有愧疚。
　　只是那点微弱的不忍，抵不过年少的合群，抵不过巷口多年的是非流言，抵不过朋友日复一日的偏见。

　　所有人都觉得，朱知妤笨、闷、不起眼，活该被孤立。

　　没人看见，这个成绩不好、沉默怯懦的小女孩，在家里要承受爷爷奶奶无休止的打骂，在学校还要承受仅有的两个同学的排挤。
　　山野的风灌进空荡的教室，吹起她单薄的衣角，她的童年，从头到尾，都是冷的。

　　彼时的丁云岫尚且无知。

　　她不知道，丁语桐带着家人的偏见施加的所有恶意，终究只是路人的过客闹剧。
　　她更不知道，未来丁语桐会早早退场淡出她的人生，巷口的是非会随风消散。

　　多年以后，陪她熬过辍学低谷、陪她颠沛流离、和她互相救赎、顶峰并肩的人，
　　偏偏是这个被她们嫌弃笨拙、冷落多年的朱知妤。

　　秋风扫过窗台，落叶纷飞。
　　三个山野女孩的命运，在无知的偏见、年少的盲从里，悄悄埋下了半生亏欠与余生奔赴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