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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风中的固执与晨粥暖心 夜风微凉少 ...

  •   裴叙白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那层经年累月结下的冰霜。他没有再看温既然,也没有再提喝酒的事。只是那双眼睛里,刚刚燃起的一丝执拗,又慢慢沉了下去,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波澜。

      烤肉局在一片喧闹中渐渐散场。夜风带着几分初冬的凉意吹过,李浩和老班长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还在回味刚才的烤肉,时不时爆发出几声没心没肺的笑。裴叙白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匹习惯了独行的孤狼。

      身后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跟了上来。

      裴叙白没有回头,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脚步声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接着,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外套从后面披在了他的肩上。

      裴叙白停下脚步,肩膀微微绷起。他没有把外套扯下来,也没有道谢,只是侧过头,用那种看陌生人般的余光瞥了温既然一眼。

      温既然站在路灯的阴影边缘,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着唇。他看着裴叙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词句。过了片刻,他才用那种清冷而平稳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别吹风了,你刚退烧。”

      裴叙白的目光落在温既然的嘴唇上,脑子里闪过李浩刚才那句“他刚退烧”。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刚才在烤盘旁突然窜出来、用那种平淡语气说出“不要喝酒了”的学霸,其实有失语症。

      温既然平时话极少,总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只有裴叙白知道,温既然并非生理上的哑巴,他只是病了。在紧张、高压或是情绪剧烈波动的情况下,他的声带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可奇怪的是,每次和裴叙白待在一起时,温既然却总是出奇的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紧绷的弦突然被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他那些卡在喉咙里的字句,总能奇迹般地流淌出来。

      只是,温既然的性格本就冷淡,哪怕能说话,也总是用最简短的词汇,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裴叙白觉得有些可笑。他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态度来“关心”他,更何况是一个高冷学霸。这种关心,和他那个家里冷冰冰的钞票有什么区别?

      “受罪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裴叙白冷冷地回了一句,伸手将肩上的外套扯了下来,毫不留情地塞回温既然怀里,“收起你那套优等生的说教。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自作多情。”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温既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还带着裴叙白体温的外套。布料上残留着烤肉的烟火气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的苦涩味道。他看着江玉河单薄却倔强地融入黑暗的脊背,眼底那层波澜不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因为失语症的折磨,他习惯了用最直接、甚至显得有些生硬的方式去表达。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刚才按住江玉河的手腕,并不是出于什么尖子生的优越感,更不是多管闲事。他只是看到那双因为发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那个明明脆弱不堪却还要强撑着去碰酒杯的背影,心里某个一直被死死压抑的角落,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裴叙白在抗拒什么。这个浑身长满刺的少年,像一只在暴雨中被淋透的流浪猫,哪怕有人递来一条干毛巾,他也会下意识地亮出爪子,生怕那只是一场随时会被收回的施舍。

      “既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温既然在心底无声地默念着这句话。他将外套重新搭回臂弯,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朝着裴叙白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夜风更凉了。裴叙白走到巷口,正准备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逼仄小巷,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不耐烦地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刚想发作,却见温既然气喘吁吁地停在路灯下。平日里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学霸,此刻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胸口微微起伏着。

      “你还有完没完?”裴叙白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烦躁。

      温既然没有理会他的带刺的态度,他径直走上前,将手里那件外套再次披在了江玉河肩上。这一次,他没有给裴叙白挣脱的机会,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停下所有抗拒的动作。

      温既然看着江玉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用极其缓慢的语调说道:“我、不、管、你、是、谁。”

      江玉河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头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尖子生对普通生的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因为失语症的阴影,温既然说这句话时,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容拒绝的力量。

      “但、从、现、在、起,”温既然继续说着,目光死死锁住江玉河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刻进对方的灵魂里,“我、是、你、的、同、桌。”

      裴叙白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伤人的话语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冷眼相待,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蛮横又真诚的靠近。

      温既然松开手,退后半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递到裴叙白面前。

      裴叙白低下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到纸上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字:【同桌生病,我不能不管。明天早上记得喝粥。】

      他看着那行字,又抬起头看向温既然。温既然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度。

      “别自作多情了……”裴叙白最终只能憋出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扯下那件外套。

      温既然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嘴角极轻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收回纸笔,转身走入夜色,只留给裴叙白一个清冷而坚定的背影。

      裴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夜风依旧寒冷,但肩膀上的外套却像一团火,固执地熨帖着他千疮百孔的灵魂。他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在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中,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宽敞的客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常年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冷寂。裴叙白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门铃便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温既然。

      裴叙白拉开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手里还提着保温桶的人,眉头拧得更深了。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温既然的肩膀,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走廊,确认没有别人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来?”

      温既然看着他,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清冷,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给你送粥。”

      裴叙白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随即又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防备:“你怎么知道的我的住址?”

      “找李浩打听的。”温既然言简意赅地回答,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裴叙白顿时觉得有些头疼,他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忍不住吐槽道:“李浩这兄弟……怎么啥都说啊。”

      温既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扫过裴叙白身后宽敞却空荡的客厅,看着那些昂贵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家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裴叙白为什么宁愿拿着父母给的丰厚生活费搬出来租房住。那个所谓的“家”,除了冷冰冰的金钱补偿,给不了他半分温度。与其在那个压抑的环境里窒息,不如花钱买一个清净。

      温既然收回目光,将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进屋说。”

      裴叙白侧过身让他进来。温既然换好鞋,熟门熟路地走到餐桌旁,将保温桶放下,拧开盖子。里面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裴叙白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那碗粥,心里那股别扭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明明已经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明明已经划清了界限,可这个人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理直气壮地闯进他的生活?还这么熟悉仿佛就是他家一样。

      “温既然,”裴叙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明明知道我浑身都是刺,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来?”

      温既然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用那种惯有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因为在你身边,我不紧张。”

      裴叙白愣住了。

      “我的病,只有在觉得安全的时候,才会好。”温既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坦诚,“你这里,很安静。”

      裴叙白看着他,看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却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原来,这个看似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学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原来,他那些看似生硬的关心,不过是他笨拙地表达安全感的方式。

      “……笨蛋。”裴叙白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温既然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眼神专注而平静。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裴叙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座孤岛,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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