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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上的休止符 天台听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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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很大,带着初秋特有的凛冽,吹得楼顶废弃的排风扇发出“吱呀”的怪响。
这里是这座城市边缘的一座老旧教学楼,顶层的防水层早就坏了,水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但今晚,这里成了温既然和裴叙白的避难所。
两人并肩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双腿悬空。脚下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喧嚣声从几十米的高空传上来,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白噪音。
因为耳机线太短,这个动作迫使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裴叙白能闻到温既然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皂角味,混杂着夜风的凉意,钻进他的鼻腔。
裴叙白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歌词,是一段很长的后摇。前奏是沉闷的贝斯,像心跳一样缓慢而沉重,紧接着是失真的吉他音墙,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把周围的风声、远处的车流声统统隔绝在外。
在这个狭小的耳机世界里,他们共享着同一种频率。
温既闭上了眼睛。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优越却略显苍白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温季知道,那种平静是装出来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压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裴叙白没有看他。他盯着脚下流动的车灯,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着节拍。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温既然的时候。那是在学校的礼堂,温既然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穿着剪裁得体的校服,站在聚光灯下,完美得像个假人。而裴叙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着吉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谁能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学霸”,此刻会坐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天台上,听这种吵死人的后摇。
音乐进入高潮,鼓点变得密集而狂暴,吉他的嘶吼像是要撕裂耳膜。裴叙白感觉到身边的温既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温既然的手指紧紧抓着水泥护栏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在忍耐。忍耐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裴叙白没有说话。他知道温既然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温既然的肩膀。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温既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那种微弱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一首歌结束,尾音在耳膜里渐渐淡去,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裴叙白摘下耳机,按下了暂停键。那种被音乐包裹的安全感瞬间消失,现实的冷风重新灌了进来。
温既然也摘下了耳机,递还给裴叙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时间不早了。”裴叙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温既然点点头。
两人从护栏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几盏发出惨白的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保持着那种默契的距离。
走到一楼大厅,温季推开沉重的铁门,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往那边。”裴叙白指了指左边的林荫道,那是通往学校后门的小路。
“嗯……”温既然指了指右边,那是通往他租住的地下室的方向。
“再见。”裴叙白说。
温既然只是微微点点了头,算是告别。
温既然转身,黑色的风衣在夜风里扬起一个弧度。他走得很慢,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裴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首曲子还没演奏完,就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中的音符让人难受。
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温既然抓着护栏的那只手,还有他闭眼时微微颤抖的睫毛。
鬼使神差地,裴叙白迈开了腿。他没有往右走,而是转身,朝着温既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走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温既然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行的幽灵。
他们穿过操场,绕过图书馆,最后拐进了一条通往后门的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像两只巨大的手,缓缓合拢。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落叶味,混杂着远处垃圾站的酸臭。
裴叙白皱了皱眉,放慢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看见巷子中段站着几个人影。
他们堵在路中间,像三道黑色的屏障。中间那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温既然停下了脚步。
裴叙白看见他的肩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哟,这不是温大学霸吗?”皮夹克男人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戏谑,“怎么,今天改走这种破路?”
裴叙白认出了他。王二,别学里有名的混混头子,据说家里开了几家赌场,专门欺负那些“好拿捏”的学生。而温既然这个没有背景、实力,确实是个“好拿捏”的目标——他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温既然似乎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纠缠,想从侧边绕身过去。
王二笑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想走?可以啊。把你上个月欠我的那笔账结了。”
“我没有欠你钱。”温既终于开口了,但是他的声音一缕清风轻轻地,没有任何伤害。
“哦?原来大学霸不是哑巴呀?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王二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既然,“你爸欠我老板的钱,你替他还不行吗?“毕竟你可是你爸唯一的儿子—虽然他可能不要你了。”
温既然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喊,想冲上去,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失语症。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镜子前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场景。那种窒息感,那种被世界隔绝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王二又推了温既一把,这次力气很大。温既然踉跄着后退,撞在了墙上。他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角。他弯下腰去捡,王二却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捡什么捡?”王二狞笑着,“你这种废物,连捡眼镜的资格都没有!”
温既然的手背被踩得发白,但他依然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蹲在地上,像一片被踩进泥里的落叶。
温既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一面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敲击。
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自己嘶吼着唱出那句“我他妈不想再沉默”时。和江煜和的“帮助”,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光,那束光很微弱,像黑暗中的一粒火星,却足以点燃整个荒原。
而现在,这粒火星正在被王二的脚碾灭。
“我没有义务替他还债。”王二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温既然的衣领,“你他妈什么也不是!你还以为你是那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你不过是被你爸抛弃的废物,一个棋子罢了。”
温既然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反抗,他只是低着头任由王而推搡,像一句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声闷响。
王二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正站在10米外手里拎着一个吉他盒是裴叙白。
裴叙白并没有刻意跟随,他只是觉得不放心才跟了上来,当他看到温既然被推倒在地时,刚才耳机底的那手激昂的歌在他脑海里瞬间炸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去的。他只记得自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吼——
“滚!”
这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从他的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得出来,声音沙哑,带着某种撕裂的痛感,却在寂静的小巷子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 你他妈谁啊?“王二问道。
裴叙白没有回答,他一把推开王二。王二踉跄着后退,撞在了墙上。他这两个小弟见状,立刻冲了上去。
裴叙白抡起琴盒向挥舞一把战锤。琴盒砸在其中一个小弟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惨叫一声蹲了下去,另一个小弟被裴叙白和一脚踹在膝盖上也倒了下去。
王二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操,你找死。”
裴叙白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呼吸很平稳,但眼神却很伶俐。他想起温既然刚才的样子—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绝望,那种连反抗都懒得反抗的麻木。
“谁追你碰他的?”裴叙白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盒
王二被他眼神中的很劲儿吓到了。再加上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吉他盒,王二犹豫了一下觉得晦气,最终还是收起了刀,“操,算你狠。”他啐了一口“咱们等着瞧!”骂骂咧咧地带的小弟走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叙白转过身,蹲下来。温既然坐在地上,眼镜歪了,镜片上沾着灰尘,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污渍。
裴叙白没有问他“没事吧”,也没有说“别怕”。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温既脸上的污渍。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小心和珍视。
温既然抬起头看着裴叙白,他的眼神里第1次有了一丝波动。
两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不再是天台上的那种疏离,而是一种“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的理解。
裴叙白站起身转身要走。
“谢谢……”温既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裴叙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