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越界》不知因果

2、完美标本（中） 温既然在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和不知名的植物气息。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不敢开手机的手电筒，怕光线会暴露他的行踪。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着楼梯的扶手，一步步向上爬。

　　三楼，四楼，五楼。

　　直到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根废弃的避雷针孤零零地立着，像是指向天空的手指。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砖头和干枯的野草，角落里堆放着几张破旧的课桌椅。

　　温既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走到天台边缘，背靠着滚烫的水泥护栏，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试图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可是没用。

　　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他的脑海里回荡。母亲的咒骂、老师的叹息、同学的窃窃私语……它们像是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嗡嗡作响，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天台的死寂。

　　那是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温既然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在天台的另一个角落，靠近楼梯口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他的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慵懒而放松。

　　他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了一下，随即点燃了一支烟。

　　淡淡的烟草味顺着风飘了过来，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竟然并不难闻。

　　温既然愣住了。他认得这个人。

　　裴叙白……

　　裴家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大少爷，全校闻名的“校霸”，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常客，老师眼中的“朽木”，同学口中的“疯子”。

　　据说他曾经也是裴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自从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出生后，他就彻底成了家里的透明人。他故意打架、惹事、考倒数第一，用尽一切极端的手段，也只为了能让父母多看他一眼。

　　可结果呢？他越叛逆，父母就越厌恶他，把所有的爱和耐心都给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

　　总之，他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人物。一个温既然这种“好学生”应该敬而远之的人物。

　　温既然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离开。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和这种人有瓜葛。

　　但他刚一动，裤兜里的手机又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这一次，震动声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温既然的动作僵住了。他感到一阵绝望。无论他逃到哪里，那个声音都会如影随形。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像是一个催命符。

　　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道黑影突然笼罩了他。

　　温既然惊恐地抬起头，发现裴叙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逆着光，温既然看不清江愈合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手里夹着的那支烟，猩红的火星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裴叙白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既然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紧紧地贴在护栏上。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裴叙白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摘下了自己左耳上戴着的一只黑色耳机。

　　那是一只很大很厚的降噪耳机。虽然款式是几年前的旧型号，但依然能看出是极其昂贵的顶级货。只是外壳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金属边缘甚至生了一层薄薄的锈迹，像是被主人无数次摩挲过，又无数次遗弃过。

　　那是裴叙白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那时候他还是全家人的焦点，这副耳机曾是他最珍视的宝贝。后来弟弟出生，父母的爱被瓜分殆尽，这副耳机便成了他对抗这个嘈杂世界的最后武器。

　　裴叙白弯下腰，将那只耳机轻轻地扣在了温季的耳朵上。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温既然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下一秒，世界变了。

　　原本充斥在他耳边的风声、远处的车流声、还有那令人窒息的手机震动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鼓点。

　　那是摇滚乐。

　　激烈的、疯狂的、充满力量的摇滚乐。

　　电吉他的嘶吼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主唱沙哑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咆哮，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I'm not afraid to die! I'm not afraid to live!……”

　　温既然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他的世界里只有钢琴曲和英语听力，只有母亲要求的“高雅”和“宁静”。

　　这种音乐太吵了，太乱了，太……自由了。

　　可是，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些烦人的声音，那些尖锐的指责，那些让他窒息的期待，都被这狂躁的音乐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煜和。

　　裴叙白依然弯着腰，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护栏上，另一只手夹着烟。他没有戴耳机的那只耳朵露在外面，似乎能听到一点微弱的音乐声。

　　裴叙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慵懒。

　　然后，裴叙白直起身，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

　　他重新坐下，点燃了另一支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温既然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鼓点像心跳一样强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只耳机。它很轻，却又很重。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裴叙白。

　　夕阳的余晖洒在天台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裴叙白坐在光影交界处，烟雾缭绕，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影。

　　温既然突然觉得，这个被称为“疯子”的男生，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裴叙白身上散发着一种他极度渴望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安全感”。

　　一种可以让他暂时逃离现实，躲进一个只有音乐和沉默的世界的安全感。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依然在闪烁的“妈妈”两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耳机里那狂躁的摇滚乐，和他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温既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烟草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自由的味道。

　　他想，他可能记住这个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