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越界》不知因果

1、完美标本（上） 温既然在母

　　九月的风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像一层洗不掉的黏腻，紧紧贴在皮肤上。

　　温既然坐在市一中高二实验（1）班的教室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强行拉直的钢筋。他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处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近乎刻板。

　　讲台上，班主任刘磊正在发全市联考的卷子。

　　“这次考试，我们班的平均分有所下降，尤其是理科。”刘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射，最后定格在温既然身上，“有些同学，原本成绩很稳定，这次却出现了不该有的失误。一道大题的步骤写错，整整丢了五分。五分啊，在高考里能甩开多少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既。

　　温既然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被红笔圈出错误的物理卷子上，耳边嗡嗡作响。

　　“温既然，你最近是不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了？”刘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你看看人家裴家二少爷，不仅成绩好，画画也得过国际大奖，那才叫有灵气。你现在的任务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东西。”

　　又是裴家二少爷。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温既然的耳膜上。

　　裴淮，裴家二公子。体弱多病，患有心脏病，常年在家养病，却才华横溢，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刘磊口中“有灵气”的天才。

　　温既然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想说自己为了那道物理题熬到了凌晨三点，想说自己并不是不努力，只是……只是脑子突然短路了。

　　可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失语症。

　　这是心理医生陈默给他下的诊断。在极度的高压和焦虑下，他丧失了语言功能。尤其是在面对母亲、面对老师、面对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时，他的喉咙就会自动“上锁”。

　　“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刘磊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你看他那个样子，死读书有什么用？”
　　“就是啊，听说他妈妈天天拿他和裴家二少比，他都快被逼疯了。”
　　“就是个衬托红花的绿叶吧，真可怜。”

　　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温既然的脑海里回荡。母亲的咒骂、老师的叹息、同学的窃窃私语……它们像是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嗡嗡作响，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温既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握笔，中指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双手画过无数张图纸，写过无数行代码，解过无数道难题，却唯独画不出母亲想要的“完美”，写不出老师期待的“未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下课铃响了。

　　温既然机械地收拾好书包，站起身，走向刘磊的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像是一个游魂。

　　“温既然，你来了。”刘磊坐在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温既然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妈妈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刘磊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她说你最近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吃饭也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温既然，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可以跟老师说，老师帮你解决。”

　　温既然依然低着头。他看着刘磊办公桌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得灿烂。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知道你压力大。”刘磊继续说道，“你妈妈对你期望很高。但是，你也要理解她。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裴家二少爷虽然身体不好，但他母亲……算了，不说这个。总之，你要争气，不能让你妈妈失望。”

　　温既然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说，他不想争气，他只想好好睡一觉。他想说，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骄傲，他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算了，你回去吧。”刘磊见他一言不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下次考试，我希望能回到平时的状态。”

　　温既然如蒙大赦，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树荫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底浮上来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

　　温既然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知道，一旦接通，等待他的将是无休止的指责和抱怨。

　　他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温既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温既然！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温雅琴尖锐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子，划破了空气，“刘磊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次物理考砸了？你怎么回事？我花那么多钱给你请家教，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温既然没有说话。

　　“说话啊！哑巴了？”温雅琴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看看人家裴淮，身体那么差，成绩都能甩你几条街！你呢？你除了会死读书还会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别叫我妈！”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温既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哑巴了？

　　是啊，他哑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宏伟的教学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突然觉得，这栋楼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他不想回教室，也不想回家。

　　他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学校的旧教学楼前。

　　这栋楼因为线路老化，两年前就被封锁了。铁门上挂着的锁早已锈迹斑斑，锁芯里塞满了灰尘和枯叶。

　　温既然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进去，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

　　他伸出手，用力推了一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扇沉重的铁门竟然真的开了一条缝。

　　温既然侧身挤了进去，黑暗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