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竹馆藏真留赝册，痴玉远身守暗门 赴宴前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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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前一夜，黛玉把一册新买的黑皮药簿放进了琴匣。
封皮颜色与日记相近，纸却普通。里面抄着几页药名、花期和不相干的旧诗，字迹故意写得忽轻忽重，像病中随手记录。真日记连同铁匣已经移入旧琴腹内，琴弦松了一根，恰好遮住侧边窄槽。
紫鹃不知道匣中住着谁，只以为姑娘要藏一份不能见人的旧账。她摸着琴腹问：“若她们连琴也拆呢？”
“真拆到这一步，放在哪里都一样。”
黛玉在琴轸内侧抹了一点极薄的香灰，又将一根竹丝横搭在琴囊缝口。灰若被手蹭过，竹丝若落地，她回来便知道有人动过。
雪雁留在潇湘馆。她性子直，装不出若无其事，黛玉便没有让她守琴，只嘱咐她盯住药屉和门窗。越是特意守着一件东西，越会把搜查的人往那边引。
宝玉也来问过安排。他听说通灵玉可能隔着园子引发共鸣，主动提出赴宴那日去外书房陪贾政看字，把玉带离内院。
“你不必替我守门。”黛玉道，“周瑞家的若真带着太太的话来，你拦不住，也不该正面拦。”
宝玉低头摆弄腰间穗子：“我知道。我只看谁进去、拿了什么。回来告诉你。”
他说“我知道”时仍有一丝不甘，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攥住玉。黛玉替他把缠住的穗线挑开，动作做完才发觉过于自然。宝玉也静了一瞬，随即把玉塞回衣内，笑道：“妹妹放心去。”
笑容不如平日亮，终究没有挽留。
宝玉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琴匣就摆在窗下，他不知道哪一册是真，也没有问。那一眼里还有从前的习惯——凡黛玉藏着的，他总觉得自己该懂；可脚下只迟疑了一瞬，人仍退到帘外去了。
黛玉隔着湘帘看他走远，指间还勾着方才解下的一小截穗线。她曾把他肯不肯留下、懂不懂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他真的在学着不闯进来，她心里却并不轻松，像亲手把一枝缠了多年的藤从窗棂上慢慢解开，伤不了根，细须却难免一根根断。
她把穗线搁进针线笸箩，没有追出去。
夜深后，黛玉最后一次开匣核问王府礼节。汤姆对礼节不感兴趣，先看见了她写的藏匣计划。
“带我去。”
“不行。”
“王府正在追我的字。你不知道他们掌握多少。”
“所以更不能把你送进王府。”
纸上浮出一道浓墨，又被他自己收回。汤姆大概还想说，有他在，至少能替她判断谎言；可魂器不能触物、不能公开说话，真遇危险反而可能暴露黛玉。黛玉没有替他留体面，只等他自己算完。
“那本赝册太容易被看穿。”他终于写。
“我原也没指望骗过细看的人。它只需告诉我，对方究竟是不是在找黑皮书。”
汤姆又问琴囊如何留痕。黛玉把香灰与竹丝写给他看。他停了片刻，提出用蜡封缝更稳。
“蜡印太显眼。搜的人见了，便知道里面有要紧东西。”
“你们总把警告藏得像没有警告。”
“里德尔先生若把什么都写在门上，贼来时倒省事。”
日记上出现一小团不甚服气的墨。黛玉想象那少年若能显形，此刻大约微抬着下巴，明明被驳倒也不肯认。
她问起赴宴遇到追诗时该如何答。汤姆落笔极快：“先问诗从何处得来，是谁先留意，又有谁见过原稿。林小姐，与其等对方挑选问题，不如请他们先交代兴趣从何而起。”
“我会问。”黛玉道。
“若北静王亲自出现，不要独自同他说话。”
“这是本朝礼法，不劳你教。”
“我不是为礼法。”
字写到这里停住。
纸边洇开一点墨，像一句未出口的话压得太久。汤姆恼怒的并不全是王府。他最厌恶的是自己被留在这里：没有身体，没有门路，甚至不能凭意志掀开琴盖。宝玉至少能站在角门外看谁进出，那个素未谋面的王爷也能隔帘问她一句可不可以；只有他，所谓担心最后都只能变成纸上的命令。
这种无力比嫉妒更令他难堪。
黛玉等了一会儿，汤姆没有补完。他不肯承认自己厌恶另一个身份、权力都完整的年轻男子把注意力落在她身上；也或许更厌恶明日她出了角门，他只能锁在一架旧琴里，连她是否平安都不知道。
“你若担心，便把该提醒的写完。”黛玉道，“不要拿担心换我的行程。”
汤姆沉默片刻，在另一页写下几句王府可能会问的话，又逐句斟酌哪些诗意可以承认，哪些话会牵出日记。写完以后，他没有再说不许去。
他写得很快，几处笔锋几乎划破纸面，写到“若对方以归还林氏旧物换取怪诗原稿”时，却停下来重新添了一句：旧物本就属于她，不算交换的筹码。
黛玉看到这句，眉尖轻轻动了动。里德尔习惯把一切看成可夺取、可交易的东西，竟也开始分辨什么原不该由强者拿来施恩。她没有夸他，只将那一行圈住，表示记下。
临合书前，他添了一句：“回来先检查琴囊，再开匣。若封痕不对，不要碰我。”
黛玉锁好铁匣，把它藏回琴腹。隔着木板，里面再没有动静。
次日车马出府，周瑞家的站在侧门送行，笑着替黛玉掖好车帘。车轮刚转过长街，她便回身叫来两个婆子。
“姑娘们不在，潇湘馆也该晒晒被褥了。”
